第133章:不得
立春才過,江源又悄悄地熱了起來。春天來了,草芽冒出了嫩綠的尖尖,豆腐攤旁的老槐樹又長出了新葉,粉的黃的藍的花兒追著風一直跑,風到哪裏,她們就在哪裏開出一朵朵一簇簇的春花爛漫。
熏風送暖,一身春衫薄了又薄。
豆腐生意回流,人們閑時出來踏個春,順道在豆腐攤歇歇腳,叫上一碗鮮嫩的豆花,美滋滋地吃了起來。江源在鄴齊是個十分不起眼的地方,沒什麽外地人,也正因為如此,整個江源就是一個圈,誰和誰都沾點親帶點故,哪哪兒都是親戚朋友,和和氣氣的。
江母是個十分健談的人,她做了多年的生意,見過天南海北,士農工商的人,不論和誰都能聊得開。她和讀書人,聊科舉,聊朝政,聊起今年這戰事還未平,不知道春闈會不會推遲,她又開心又惆悵,開心的是能多給自寒一些時間讀書,惆悵的是春闈拖一日,她就得患得患失一日。她也和無數走南闖北的商販聊,聊今年這米價因為戰事和災荒,足足漲了一倍,他們連米都快吃不起了,這樣的苦日子不曉得什麽時候是個頭。
餘知不怎麽插嘴他們,隻安安靜靜地在旁邊聽著,有時聽到朝中時政,她竟專注地忘記了手頭上的事。
“夏夏,你在幹嘛呢,怎麽又發呆了?我喊你好幾遍了你也沒個回應。”江母拍著她肩膀道。
餘知猛地回神:“我……沒幹嘛,我就是突然走了神。”
江母微皺眉頭道:“你已經不是第一天這樣了,最近這幾天都是這樣。客人不是說要兩碗豆花?你怎麽就給人家端一碗過去……”
餘知低頭看著手上,果真隻端了一碗豆花。她低聲說:“對不起啊,我可能最近沒有休息好,記性不行了,我再去端一碗。”
“行吧,這碗我來端,你再去端一碗來。”
“好。”
要豆花的兩位客人倒是沒在乎江母端來的是一碗還是兩碗豆花,甚至看一眼都不曾,而是旁若無人地繼續著方才關於朝中查貪的話題:“……你說,怎麽我們皇帝就這麽沒用,一時興起說要打仗,結果打了兩年都沒打完,丟了不知道多少銀子,死了不知道多少人。他倒好,整天坐在龍椅上亂指揮不說,還養出了這樣多的貪官,你看看最近查辦的那幾個大貪官,哪個不是貪了上千萬兩銀子的,這是我們多少老百姓,多少輩子才有的心血啊,嘖嘖嘖,都讓那些蛀蟲給貪完了……這要不是我們相爺有手腕,下令嚴懲貪官汙吏,重新讓國庫充裕,我們鄴齊怕是都要抄家底嘍……”
“我們鄴齊皇帝沒用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他從即位起就沒幹過一樁好事,淨知道禍害我們老百姓,還是趁早滾下台吧,換誰當都比他來好……”
江母放下一碗豆花,笑著插話道:“其實誰當都差不多,他們那些做皇帝的當官的,有哪個是真正為民著想的,還不是隻顧自己過得舒坦,我們這些小老百姓啊,過得最苦了。”
那人立刻反駁:“非也,話可不是這麽說,你想想這要是我們相爺當政,我們鄴齊還會被搞得這麽烏煙瘴氣?”
“哐當——”盛了豆花的瓷碗落地。
眾人尋聲望去。餘知忙點頭哈腰地致歉:“真是對不住了,是我不小心摔了碗,我下次一定注意……”
江母歎著氣,一麵過來幫她拾了碎瓷片,一麵囑咐說:“夏夏,這幾天你也累著了,明天回家休息去吧,我這兒也算不得很忙,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好。”
……
餘知去了雞鳴寺。她在佛前,一跪就是幾個時辰。跪完神佛,還捐了一大筆的香油錢,這是她好幾個月省吃儉用來的。除去豆腐攤幫工的工錢,她自己也會做些繡活賣。從前她的女紅太爛,她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和它沾邊,別說是做繡活賣錢了。可當她真正處在那個凡事自立的環境裏,其實她什麽都能做得下去,並且做得很好。姨娘他們以前總說她長不大,不懂事,其實她真要長大起來,是很快,也很輕易的一件事。
她在佛前拜了一遍又一遍,鄭重又鄭重,生怕佛又嫌她貪心,想要的太多,不讓她如願。她能有什麽好求的,不過是天下太平,足矣。於她自己,沒什麽期盼的。安安分分度日,國事天下事,少聽幾樁,心裏就少幾分罪過。可近來,這樣的消息就跟長了腳似的,故意在她身側駐足,飄進她的耳朵裏。
所有人都在議論鄴齊最近的查貪大案,薄雲深動的人多,拔起一個,沒過兩天,又來一個,有餘知熟悉的人,也有不熟悉的,有清廉的好官,也有貪官,並不像人們所說的都是大貪官。所謂的查貪,究竟是在查貪呢?還是在清人呢?餘知不得而知,也不敢知。她生怕自己真的就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她寧願一葉障目,自欺欺人。她現在什麽也不是,根本就沒有資格再去操心這一切,那些上位者的死活,隻不過是百姓們口中爭權奪利的結果罷了。
她求天下太平,有他,有她,有他們的天下,一定要太平。天下太平了,他們也一定太平。
她揉著跪久發麻的膝蓋,才走出大殿,呂士賢突然跳在了她跟前,攔住她道:“哈哈!夏夏這次可讓我逮著你了,我還以為我又得白跑一趟……”
餘知睨著他:“你來做什麽?”
呂士賢一臉賊兮兮地笑:“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去。”餘知徑自往前走。
呂士賢糾纏著跟了過去,“別啊夏夏,我就是帶你去個地方,你一定會很喜歡的,你就答應了我吧……”
餘知嫌他聒噪,不耐地回頭道:“半個時辰。不許再來煩我……”
呂士賢大喜過望,忙不迭地道:“夠了夠了……我這就帶你去坐馬車。”他憨笑著把手牽了過來,餘知眼快地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