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心悅
在下馬車前,餘知依著他的意思用布條蒙了眼睛。眼前黑漆漆的一片,鼻尖卻傳來了一陣極熟悉的花香,她嗅了嗅,發現是桃花。
“這是哪裏?”她問。
呂士賢不答,數道:“三、二、一……”他一下就摘去了她眼睛上的布條,餘知睜開眼,視線裏赫然大亮。
“當當當——看吧。”呂士賢說。
入眼是成片的桃林,一眼望不到盡頭。間雜了一條河道,河道兩岸,落英繽紛,分不清是桃花逐水,還是水逐桃花。餘知不知道這是哪兒,驚訝之餘,正要發問,便聽得呂士賢說:“夏夏,你看地上——”
綠到深處的芳草織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絨毯,飛鳥掠空,落紅遍地,沒什麽特殊的。特殊之處在於,落花都被堆積了一處,幾個異常顯目的大字落於綠地之上:夏夏,我心悅你。
桃花陣陣,翩翩飛舞。落在餘知眼裏,紅粉迷亂,她卻並沒有他預想中的驚喜,隻淡定問道:“你帶我來,就是看這個?”
呂士賢有些失望地答:“是……是啊,你不喜歡嗎?我弄了很久……”
“不喜歡。”
呂士賢噎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什麽,忙不迭地跑去一棵花樹後。不久,悠揚的琴樂響起,如煙似霧,繚繞在桃林。他從樹後走出來,手裏捧了一捧發黃帶字的紙花。折的是水仙,柔蔓細長,清直窈窕,大約二三十朵。在鄴齊,水仙象征著思念與愛情。他舉起手中的水仙折花,於落花紛揚中,跪在了她麵前:“夏夏,你嫁給我吧,這是我們家的田契地契,我把它們折成了花,我都送給你,我讓你做我以後的老板娘……”
若是換作旁的姑娘,也許會受寵若驚地怔在原地。餘知卻駭然地後退了幾步:“你這是做什麽?我說了我不喜歡你,也不可能嫁給你,你別妄想了!”
呂士賢抱著花,膝行過來,“夏夏……你就嫁給我吧,你看我都這樣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餘知皺著眉頭避開他:“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你何必強人所難。”
“那你還口口聲聲說喜歡阿祥!”呂士賢憤憤地道,“我就不信你會真的喜歡上一個殘廢乞丐!夏夏你肯定是在騙我,拿阿祥來搪塞我,他有什麽好的,憑什麽值得你喜歡。你真要嫁給阿祥討飯,還不如跟著我享福,至少我不會讓你吃苦!”
“夏夏,你為什麽就不能嫁給我,我把心都給你了,命也給你了,我們家的家當我也都給你了,我娘都說我瘋了,可我知道,我沒有瘋,我就是想娶你,打心眼地想娶你,我不想讓別人碰你,你是我的,我就算是死,也要把你娶到手……”他又說。
“你真的死也想娶到我?”餘知忽然幽幽問起。
“是!”
餘知自嘲地笑了一下,冷靜道:“那好,我今天就告訴你,為什麽我不會嫁給你。”她頓了頓,“因為我曾經有過丈夫,我並沒有你想得那麽清純善良,我也根本就配不上你的死心塌地,你從頭到尾就喜歡錯人了。”
“什麽?”呂士賢他怔忡了好久,才崩裂著表情問:“真的假的?”
餘知笑得冷涼:“我騙你做什麽。你知道我為什麽會一個人出現在江源嗎?因為我背叛了我的丈夫,我從他身邊逃出來了。”
“你為什麽要逃?”
“沒有為什麽。”餘知垂眼道,“總之最不可能嫁你的人就是我,你死心吧。”她說完,毫不留情地轉身就走。
手中水仙折花無聲落地,呂士賢後知後覺地叫道:“夏夏……”
……
呂士賢果真不來糾纏她了,一天,兩天是這樣,三天四天也是這樣。沒過多久,有關餘知曾經嫁過人的消息便在豆腐攤附近傳得沸沸揚揚。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意料之外的,卻是江自寒。
他病了。在聽完江母說完夏夏的事後,口吐鮮血,從此一病不起。大夫說,他是連日讀書勞累,加上憂慮太甚,氣血攻心所致。臨近科考,讀書勞累是自然,注意休息就好,隻是,他憂什麽?憂他無聲執著,卻愛而不得?江母氣得心裏直發堵。
與此同時,邊關傳來了好消息,鄴齊在漫長艱苦的作戰後,成功收複了狄川。帝大喜,下旨大赦天下,舉朝歡慶。春闈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如期舉行。江自寒卻依舊是那床頭病歪歪的模樣,並不見好轉,讀書備考停滯不前。
江母一直在家裏照顧他,餘知不便在家中待,每天都出攤做生意,賺來的錢,悉數交給了江母。天氣越熱,客人也多了起來。餘知一個人忙不過來,春華常來幫她,也問她江自寒的情況,餘知說他還是那樣,吃不下什麽東西,瘦得跟皮包骨似的。春華唏噓不已,說這都是命,科考艱難的命……
江自寒總覺得自己快病死了。他淒苦地跟江母說:“娘,是兒子不孝,兒子沒能好好讀書,沒能給家裏爭光,也辜負了母親的希望。如果兒子去了,就讓夏夏留下來替兒子照顧你吧……”
江母抱頭痛哭道:“兒啊,你千萬別這麽說,你年紀還輕,你會沒事的,娘一定會治好你的病的,莫讓為娘白發人送黑發人啊……”
江母問過很多的大夫,尋過很多的偏方,最後聽人說,解鈴還須係鈴人,實在沒辦法,就讓夏夏嫁過去衝喜吧,興許還有點用呢。
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總是什麽都願意嚐試。江母找到餘知,說了一下這件事。餘知覺得荒唐,一開始不同意,拗不過江母下跪相求,想著江家對自己到底有恩,餘知還是答應了,卻也和她約定了,假成親,真衝喜。
……
賓客三三兩兩,無煙火炮仗,江自寒臥床不起,拜堂隻餘知一人。其實江母也很不樂意這樁婚事,既然大家都不樂意,但為了江自寒,實在沒辦法,隻能勉勉強強地做個樣子了。
新婚夜,餘知自己給自己揭了蓋頭,蓋頭底下的她,檀口瓊鼻,是少見的妝色明豔。她往外走道:“江自寒,我隻是來給你衝喜的,等你病好了,我們的成親,大可不必作數。”
高燭,嫁衣,佳人窈窕,風姿如畫。
江自寒的呼吸都有些凝住了,蠟黃的臉上滿是驚豔,他掙紮著坐起,定定地說:“夏夏,我可以接受的,我不會在乎你的過去……夏夏!”
餘知沒有聽他說完,轉身就出去了,留下江自寒無力地垂下唇角,苦笑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