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綠蔭
景明三年。六月，鵲驚，蟬鳴。
塘水明滿，庭院風爽，滿架薔薇飄香。
餘知做女紅的手藝有所長進，繡荷包的主意油然生起。閑時，便坐於綠窗紗之下，窗外綠蔭如濃，蟲聲新透，屋內陰陰涼涼。
荷包底色為靜謐深藍，選用的圖案是一隻飄然欲仙的白鶴，主色有朱紅、深紅、素白及純黑。她構了許久的圖，然圖案框架初出時，仍不可避免地被彎彎嘲笑了一番。彎彎說她繡的可不像仙鶴，倒像隻綠野裏的大白鴨。
顧氏來找她時，餘知正眯了眼睛，蹙著眉頭，十分耐心地穿針引線。彎彎心眼明亮，瞧見顧氏踏進門來，急急忙忙幫她把荷包絲線藏起，用唇語道：“三夫人來了。”
餘知大驚，手忙腳亂地撿了一側書本，裝模作樣地低頭看書。顧氏走過來，餘知裝作未覺。
顧氏見她讀書用心，會心微笑道：“知兒又在讀書啊。”
餘知抬頭，露出驚訝道：“是啊……姨娘你怎麽來了？”
顧氏壓根沒注意她手裏的書是倒著的，兀自道：“我幾個月前曾在寶芳齋定製過幾套頭麵，現在也到了交付的時間了，我今日要親自過去看看……”
“姨娘是想讓我陪您過去嗎？我可以舍命陪君子哦。”餘知不假思索地插話。
顧氏道：“你要是忙，大可不必陪我的。”
“才不呢。”餘知丟下書，笑嘻嘻地走到顧氏身邊，挽著她道，“我巴不得和姨娘出去走走呢。”天天待在家裏讀書，她都快悶死了。
顧氏笑容溫婉，輕拍她手背：“那就走吧。”
這趟出門，隻餘知和顧氏，另外隨行了幾個丫鬟小廝。
寶芳齋，帝都城裏最有台麵的首飾鋪子，一般官宦家都到此處定製或是采購頭麵首飾。店家認得顧氏，待顧氏和餘知一來，便親自邀了她們去雅間說話。
顧氏一共訂了三套頭麵，她，秋色，還有餘知的，都是為著帝後大婚而準備的，衣衫頭麵，皆煥然一新。
餘知覺著無聊，期間溜了出來，隻在裝潢大氣的寶芳齋裏四處走走。不逢年過節，寶芳齋的客人相對稀少。
“夫人，您瞧瞧這對耳墜子如何？這對耳墜名叫和田藍玉滴珠，觸手細膩，分量輕盈，戴著並不累贅……”櫃台邊，店小二正熱情地向一對年輕男女介紹店裏的流行首飾。
“妙兒，你喜歡嗎？喜歡就買下吧。”青衫男人道。許是常年被詩書禮儀教化，他說話極溫柔。
那個叫妙兒的女子麵帶薄紅地點了點頭：“挺漂亮的。”
“不瞞二位，這耳墜子價錢也實惠，隻消一百五十兩紋銀。”
一百五十兩一對的藍玉墜，在同類玉墜中並不便宜，不過它出向來自價昂物美的寶芳齋，算得上是相當便宜了。
男人聽到小二說價錢時，有一瞬間的肉痛，卻又想著這是寶芳齋，再貴都不足為奇。自我安慰後，他取過耳墜在女子耳垂上比劃了一番。藍玉溫潤，襯得女子膚色更加白皙細膩。
“好看嗎？”女子也伸了手去摸那墜子，嬌羞得勝似一朵水蓮花，於和風細雨中，豐姿款款。
“好看……”
小二眼尖，一眼便瞧見女子腕上露出的價值不菲的藍玉鐲子，登時笑著逢迎：“夫人，您手上的鐲子和這耳墜倒十分相配……”
女子垂眸，瞧了一眼鐲子，驚訝笑道：“你不說，我還真沒發現呢……這鐲子是他送與我的，聽說是不可多得的綠鬆石材質……”
女子還沒說完，因了男人一個忌諱眼神，餘下的話又自覺吞回腹中。女子定了定神色道，“這耳墜子我要了。”
“好嘞。”小二收回玉墜，忙不迭地回去用檀木盒子裝好。
餘知就在近處，每一幕都看得分明。那藍玉鐲子……怎麽有點熟悉呢，她好像在哪裏見過。歪著腦袋想了許久，餘知恍然大悟。那不是……
此時年輕男女已經離開了。今日來時，顧氏還同她說起秋色屋裏起了內賊，秋色不少首飾都被底下的丫鬟給偷了，為此相爺大發雷霆，把偷東西的丫鬟打了二十大板，還把她右手也給廢了。
秋色曾在她麵前炫耀過綠鬆石的鐲子，但後來就不見她戴了。餘知本也沒當回事，畢竟是相府的女眷，衣衫首飾不重樣是常事，可是如今秋色首飾被盜，她又在這裏看到和秋色手上那隻幾乎一模一樣的鐲子。
綠鬆石材質的首飾本就珍稀，一般人家買不起更買不到，整個相府，都隻有秋色一人戴過，連她都沒份，何況別人家。
想來想去，餘知都覺得有些蹊蹺，不及多想，餘知悄悄跟了出去。
……
鬧市。人頭攢簇，車馬盈街。
“行舟哥哥，我們現在是去哪兒呀？”被青年男子牽著的小男孩，仰著小臉問道。
“你不是一直想跟我一起讀書認字嗎？我帶你去書局買書，回頭我教你。”
“好啊好啊……”男孩高興地拍掌，“行舟哥哥你真好。”
“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記得好好讀書，口糧的事情你不用擔心，以後，我會定時給你們送糧食蔬菜來，再也不用擔心餓肚子了……”
“可是行舟哥哥你上次就沒來。”男孩扁著嘴巴，一臉委屈。
李行舟滿是歉意，捏了捏他臉頰，解釋道：“前段時間我有事糾纏，所以……才沒過來，真的很抱歉，以後一定不會了。”
“那是什麽事情呢？我能幫你嗎？”
李行舟搖搖頭，回想起這些日子來臥傷在床的艱難，淡若輕風道：“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沒事了……”
他話音方落，隻覺掌中小手突然掙開，男孩不知看到了什麽，拔開腿，飛奔而去。
年輕男女走地悠哉，一路上停停走走，時不時駐足看看小攤上的貨物。餘知混跡於熙攘人群，視線緊緊追逐，不敢有絲毫放鬆。走過一段街角，那兩人便進了一個平民小巷，巷子裏人跡稀少，餘知在轉角陰影處停留了一會兒，稍微拉開了些距離，複又跟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