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章:闌珊
“我從未說過我會去,你記錯了。”
仔細一想,他確實沒有說過。餘知便鬱卒了,“可是他們都……”才要說什麽,晚風陣陣,有酒香撲麵。餘知心頭一驚,湊過鼻子往他身上聞了聞,登時酒氣盈身,她大驚,捶他道:“李行舟你個大騙子,你騙人,你寧願一個人躲起來喝酒都不肯去吃我的喜酒,我的喜酒就有這麽難喝嗎?”
他卻陡然大怒,抓住她手腕,使她傾身往前,盯著她的雙目狠厲通紅,酒氣噴湧道:“是,我是躲起來喝酒了,那又怎樣,你憑什麽管我!你成你的親,我喝我的酒,我們各不相幹不好嗎?你那麽多事做什麽!還有,再說一次,我李行舟沒有朋友,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你何必妄自菲薄!”
從未被對方這般欺辱過,餘知氣得眼睛發紅,卯足了力氣甩開他,“你給我滾!李行舟我真是看錯你了,你根本就沒有心!虧我一直以來真心誠意待你,我的喜酒你沒有來,我便特意跑過來找你,生怕自己少了你這個好朋友的祝福,結果你就是這樣對我的……行吧,原本我在你心裏和旁人也沒什麽兩樣,不過是多和你說了幾句話,多對你了解了下,不,也許我根本就不了解你,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罷了,嗬嗬……”
“你要祝福?”他突然異常平靜地問了她一句,聲音飄渺輕極,好似方才的一切失態都不曾發生過。他道:“我祝你新婚大喜,一生安樂。可否?”別的祝福他說不出,比如和郎君恩愛白頭,這種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簡直就是對他的殘酷淩遲。
餘知已經無心聽他祝福,冷聲笑道:“謝謝,不必!我不缺你的祝福,也不稀罕!”
他不防打了個酒嗝,搖了搖腦袋,看起來稍微清醒了些。他低聲說:“抱歉,我今天喝了些酒,有點失態,如果有哪裏得罪,還請原諒……”
餘知氣在頭上,對方和她撒酒瘋又如何。酒後吐真言,他今日終於說了他的心底話:他不把她當朋友,從不。
滿腔真心如在冰水裏狠狠浸過一遭,涼意透心,餘知苦笑:“反正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就算你得罪了我又如何呢,我不會把你怎樣。其實一直以來我還是挺煩的吧,動不動就給你找麻煩,難為你還要跟我周旋這麽久……再見……這次真的沒有下次了……”
她說完,轉身要走,手臂卻是被人抓得死死的,力氣大得讓她生疼,想掙紮,卻掙不開。她火上澆油,轉過頭,冷言冷語地諷刺:“你幹嘛!打我一巴掌還想給個棗兒哄?你想得美!”
“你到底看上了他什麽?”他幽幽地問起,聲音溫柔若絮,柔柔地,撓人心肺,聽起來有些不甘心。
餘知忍住怒氣,語氣僵硬且迷惑:“你什麽意思?你說的是誰……是薄公子?”餘知隻覺得這個問題莫名其妙,“我從第一眼就喜歡他了,他性格好,人品好,對我也溫柔,一點也不像你,總是擠兌我、凶我,李行舟,你真的是讓我討厭死了!”
“他上次還惹了你傷心,那個荷包,你本來是要送給他的,對不對,你辛辛苦苦繡了那麽久,可是你突然又不送了,看來他在你心裏也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完美。”
“你不是喝醉了嗎?你追究那麽多做什麽,他完不完美跟你有什麽關係……我發現你這人真的很奇怪耶,我跟你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你憑什麽管我……”
餘知毫不客氣地一通質疑,他卻固執地拽了她,目光牢牢地盯著她,如深海無垠,緘默平靜。身上酒氣源源不斷地湧向她,醺意濃濃,鋪天蓋地,讓她無處逃遁。
他望著她飽滿嫣紅的唇色,眼眸越發熱切,喉結輕輕滾動著。他想起,這點嫣紅,他曾經小心地觸碰過。那裏很軟,很軟,曾經一度軟到了他心坎裏,化開心底無數綿亙的冰峰,匯成涓涓細流,一點點地喚醒了他,滋潤了他。多少個午夜夢回裏,他都能清楚地回憶起這珍貴唯一的觸覺。大腦和心髒得到了一處的調動,他腦子裏是她,心裏也是。是她嗔,她笑,她怒,她傷心與難過,每一幀,都忘不掉。
一暈紅潮從耳根處泛起,他突然有些心神恍惚,想著低下頭,再靠近她一點,就好了,也真這麽做了。餘知如臨大敵,害怕地掙脫他,緊張自語道:“看來你真的醉地不輕,你快回去醒醒酒吧……”說完,踉蹌逃走,好似才經曆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虎口逃脫,驚悸之餘,她不敢再回頭。
身後,李行舟望著她離去的背影,癲狂地大笑出聲。笑聲響亮,穿透夜空闌珊,寒意森森。
餘知走得越發匆忙。她想起,方才她與他咫尺以對時,他愈來愈急切的咚咚心跳,以及他的氣息灼燙,幾乎噴薄而出。
她一定是發現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她心虛地想著。
……
起風了,烏雲籠了月,林濤起伏,風聲寂寂。一席賓客興盡而歸,偌大的相府重歸於靜,顧氏來了知晚居,神色曖昧地交代了餘知道:“姨娘給你留了好東西,就在你放陪嫁首飾的箱籠裏,你記得明晚上拿出來好好看看,有大用的。”
餘知滿心滿眼都是李行舟的異常,哪裏還有心思分辨顧氏話裏的意思,胡亂應付了幾句。顧氏也不想打擾了她,叮囑她早些安睡,明日要早起,便起身回去。
早些安睡是不可能的,餘知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晚上,一直在思考,她和李行舟的關係是什麽時候起的變化?是在寺廟的那幾天,還是七夕的那個夜晚,或者是更早,他主動站出來,幫她揭發秋色之時……他為人冷情,不苟言笑,脾氣也暴躁,常惹她炸毛。這樣不溫柔的一個人,是怎樣在那樣對立分裂的心思裏,悄悄對她上心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