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052章:於歸

越想越後怕,她竟然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切。唯一慶幸的是,她很快就不怎麽見到他了。日後,她可以自私地避免掉很多不必要的尷尬。興許,在她不在的日子裏,李行舟也會慢慢把這段情愫忘卻。

對的,就該是這樣。她早就有心上人了,她跟他,實在算不上什麽,頂多是能說得上話的朋友罷了。

忘記她吧,他值得更好的……餘知在自我釋懷中混混沌沌地睡著了。夜越發深了,人聲寥寥,星子打起了瞌睡。霧靄風起,守夜的丫鬟小廝坐在台階上困倦地打起了盹兒。廊下掛了一長溜水紅色的燈籠,一盞一盞的,次第搖晃,微光滲了薄紗,輝煌朦朧。

有人長身蕭索,靜佇於煙波橋上,極目深遠,朝了內院方向久久凝滯。目色更比夜色濃,濃了萬分,寒意沁涼,滲入骨髓。他就像是被寒冷給凍住了,身形僵直,心跳趨緩。隻他自己明白,他於今晚,丟失了一樣深藏的珍貴,從此心底依舊冰河萬裏,天寒地凍,再無人可破。

十月二八,宜嫁娶,祈福,會親友。

晨色方曉,室內早已亮起大紅燭,紅光流溢,滿室亮堂。丫鬟婆子在知晚居忙碌地進進出出,腳步聲輕,燭光被掠進來的風撲閃了兩下,照著人影憧憧,氣氛漸有了一絲緊張。

朝陽自地平線升起,金光噴薄,相府被溫暖的光亮照耀著,越發的喜氣洋洋,活潑生氣。前頭院中,嗩呐齊鳴,鑼鼓喧天,不休不止。餘知讓梳頭娘伺候著梳了一個極隆重的妝,著了金繡線的大紅嫁衣,九翬鳳冠落於高髻,垂下幾累珠玉,一步三搖,叮叮鈴鈴,流光耀目。

一頂紅紗蓋頭遮天蔽日般罩下,那些熟悉的笑臉,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景,一一掠過,似走馬觀花,紛紛繁繁。她明明看了許多,聽了許多,卻又什麽也記不得。隻記得,出閨房前,阿姐和三姨娘一左一右地簇擁著她,忍著泣意,絮絮叨叨地跟她說了許多,那些再家常不過的話,今日卻怎麽都說不完似的。阿爹明明走了進來,在她麵前站定了許久,她都聽到阿爹熟悉沉穩的腳步聲了,可阿爹就是不說話。就那樣靜靜地站著,望著被蓋頭遮蔽了視線的她,久久沉默。

吉時到了,新郎已經騎了高頭大馬來接親。一如她無數次夢中暢想,明媚的天,清和的風,一切儀式井然有序。身邊至親安在,她在眾人的祝福與旁人滿懷期盼的目送中,上了那無數瑪瑙水晶做綴飾的大紅花轎。她於這一天,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親人,愛人,她都有了。她這一生,除了沒能陪伴娘親幾年,也算是順風順水,了無缺憾。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她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開心。她以為她會笑著坐上花轎,可一路上五味陳雜,心不在焉。耳邊縈繞無數人的恭維祝福,禮樂聲嘈雜高昂,浪潮一般,一波又一波,劇烈地衝擊著她的耳膜。

她凝視著方寸視線裏的蓋頭一角,入眼是滔天的血紅色,對,血一樣的紅,沒有一絲雜質,純粹之至,張揚之至,任何旁的顏色都壓不住它。

餘知記得,秋色撞劍那天,身上源源噴湧出來的血,就是這樣明豔的紅,紅得灼人眼睛。思及此,一股涼意悄然漫出心底,漫去五髒六腑,和周身百骸。她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是不是所有出嫁的新娘,在這最美好的一天,都會胡思亂想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呢。

不要去想了……餘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什麽都別想,不要難過,不要傷悲。薄家距離相府不遠的,以後她要是想家了,還是能時常回去,時常看看阿爹和姨娘他們的。沒有什麽好難過的,每個姑娘長大以後,都會有一個新的家……

親迎隊實在太長了,一眼望不到頭,也一眼望不到尾,長龍一般,盤踞在主要幹道上。所到之處,繁花遍灑,各色糖果和碎銀,拋了一地。城中百姓們一邊鬧哄哄地撿著小寶貝,一邊驚歎連連地數著親迎的規模,卻怎麽都數不清,這場排麵盛大到僅次於國婚的聯姻裏,究竟紅妝多少,斥資幾何。

人們看到的,隻是嘩嘩往外流的銀子罷了……

“一拜天地——”尚書府中,闊亮的大堂裏,客似雲來,高朋滿座。

“二拜高堂——”

劉氏是當家嫡母,依照禮節,必然要坐在首座受禮,這是傳統。但她身旁的鋪了軟紅錦的檀木高幾上,還放了兩牌靈位:父親薄去廷,生母明氏。劉氏望著底下宴宴的賓客,臉上掛著淡淡的,十分端莊的笑容,情緒不好不壞。

兩位新人,依著禮儀官的高聲唱喏,慢慢轉過身去,麵向高堂。餘知正對的是居中的兩牌靈位,薄雲深正對的是劉氏。唱聲中,薄雲深稍側了身,眉目清雅,朝著兩牌寂寂然的靈位,緩緩下拜。

劉氏咬著笑容,神色不變,依舊端莊自持。有細心者發現了其中端倪,隻暗暗唏噓,也不敢多舌。誰家沒有一本難念的經呢,薄大人從一名不起眼的庶子,年紀輕輕便於朝堂逆襲榮升吏部尚書,這其中不說朝中坎坷,怕是家中波折怕是也不少。

三拜:“夫妻對拜——”

在滿堂更迭不斷的讚許中,喜婆扶著餘知,餘知緊緊牽著紅綢,緊張地朝對麵同樣一身猩紅的薄雲深,深深對拜。

禮成。

從四月裏江南草長時一見傾心的初見,一顆念念不忘的心,便跨越了苦夏和清秋,如今,終於得償所願。

他是她滿城歡喜的緣,也終將是她難以啟齒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