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066章:船行

可顯然,他一個大男人,怎麽能和阿姐相提並論呢。餘知閉著眼睛,束手束腳地又往床裏蜷了蜷,麵朝裏,盡量不讓自己觸碰到身側迥然的溫度。

餘知閉著眼睛,緊張道:“我……我提前跟你說哦,我睡相不怎麽好,你到時候別被氣得一腳把我踹下去了。”

“不會。”他安靜平躺,笑意深深。

餘知噘嘴:“我還會搶被子,你要是擔心晚上蓋不到被子,就去找小二再要一床棉被來。”

“不必了。”

餘知搜腸刮肚半天,身體一動,還想說什麽,薄雲深已於黑暗中終止了她的話:“早些睡吧,明天可是要啟程回去的。”

“哦,好吧。”

……

一夜無話。

翌日醒來,餘知果真驗證了自己睡相不好的慘狀。昨夜睡得極不安穩,整晚翻來覆去,最後整個人翻覆進了薄雲深懷裏。

他閉著眼睛,眼睫安靜,似是未醒。

餘知一隻手,又一隻腳地慢慢抽離。隻要他沒醒過來,她就可以毀滅證據,瞞天過海了。

事實上,他就這麽眯著眼睛,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自以為功成身退,洋洋得意。他含笑地開了口,一如眉間柔和:“我果然是高估了你的睡相……”

餘知登時嚇了一跳,臉頰發燙得厲害,抬眸望他,見他眉眼溫柔,“我……對不起啊,我阿姐以前就常說我睡相不好。”

她本想後躲,不料一隻大手突然伸過來把她撈了回去。

猝不及防地,餘知跌進一個溫暖的懷抱。黑暗籠罩在眼前,鼻翼遞來他身上隱約的清香,淡淡的。她怕黑,他帶給她的黑暗卻讓她感到無比踏實。唯一不好的就是因為不夠習慣,緊張得要死,身體絲毫不敢亂動。

他倒是無所顧慮,下巴輕輕擱在她溫暖的發頂,雙臂環著她。她掙了掙,於銅山鐵壁樣的懷抱中,翻身不得,隻好無聲作罷。

空氣越發地靜了,餘知幾乎能聽清他胸膛間的心跳,咚咚咚的,她聽著聽著,耳朵不由自主地紅了,便硬著頭皮開了口:“你……不起來嗎?好晚了吧,待會還要坐船回去……”

見他眼眸微闔,像是春日裏睡足了的誰家公子,晨來時推窗一望,紫藤垂簷,花意如海,風濤映簾。他慵懶地發出一聲鼻音,似梁間燕呢,啾啾清脆:“不急。”

“可……”餘知很不習慣他突如其來的親密,不安地動了動,試圖掙出他溫暖,他的手臂卻緊了幾分。餘知呼吸一滯,小聲支吾道,“我……我想起……”

手臂依舊緊箍,望著她的眼眸含了淡淡笑意:“真的想起?”

餘知耳根發紅,不敢直視他,“對……對啊,我想起……”

“那就起吧。”明明知道她的意圖,仍是鬆了手。

餘知如釋重負,深吸一口氣,便匆匆下了床,逃離一般,頭也不回地跑去了水房洗漱。

……

回程依舊走水路,近千名秀女皆妥善安置。冬陽和煦,八艘官船於澄淨江麵赫然佇立,每隻皆高闊數十丈,雕牙縷翠,鎏金遍地。船與船,首尾相接,船船交通,彩旗飄揚。

秀女普遍在南方長大,船往北地入,天氣苦寒,舟車勞頓,難免有人水土不服,出現頭暈嘔吐等症狀。

船上並不缺女大夫,她們定期下各個船給秀女檢查身體,發現異常,隨時上報。薄雲深是男子,自然不好親自插手這些,便是餘知來代勞,自身到心,無微不至。

有秀女因頭次遠行,身邊無家人照料,難免戀家,暗暗垂淚,惹得旁的秀女觸景生情,船上常是愁雲籠罩。

背井離鄉的心情餘知深有體會,既不責難,也不罔視。倒常放下身段,給秀女們唱唱江南的小曲兒,講講她從說書樓裏聽來的奇聞異事,開解她們。聽得多了,腹中有墨水,便也說得從善如流,惹得艙內歡聲笑語,溫暖如春。

也有不省心的事,秀女間初次磨合,三天兩頭鬧矛盾,今日誰誰吵架,明日誰誰因為一點小事動手打起來了。這些雞毛蒜皮,有管事解決,餘知一般不出麵。當然,也有非得鬧到她跟前來,讓她親自定奪的。

比如今日。管事傳來的說辭是秀女未念偷吃了秀女許嫣然泡的珍珠粉,被對方質疑時,未念不僅沒有否認,還扇了對方一巴掌,許嫣然不依不饒,認為未念舉止不端,不配成為後妃,一哭二鬧地,非逼著管事把未念趕回蕪州去。

許嫣然,朝中某權貴的親外甥女,家世顯赫,頗美姿色。

未念,出身農戶,身無靠仗,卻常因驚世容顏惹人憐惜。

“……薄夫人,您可一定要替民女做主啊,這個賤人她偷喝了我的珍珠粉不說,還打了我一巴掌,您看看,您看看我這臉上,現在還是通紅一片……我許嫣然被家人從小寵愛到大,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一見到餘知,許嫣然便跑過來拉著餘知哭哭啼啼地訴苦,字字句句透著滿滿的委屈。

管事也在一旁幫腔:“夫人,這事的的確確是秀女未念的錯,她擅自偷喝了許小姐珍貴的珍珠粉不說,還動手打人,簡直是置禮法於不顧……”

被眾人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地盯著,未念絲毫不懼,隻一身清冷地站在原處,一句多餘的辯解都不曾,仿佛這件事本就與她無關。

餘知沒有偏聽旁人三言兩語,隻問未念道:“未念,你可能說說這件事的經過?”

未念噙著笑,不卑不亢道:“夫人是想聽我說什麽呢?說我是偷喝珍珠粉的經過?嗬,如果我說我沒有喝呢?夫人可會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