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新雪
西宮,紫萱堂。
雖是隆冬,處處霜深霧濃,枝頭凋蔽,紫萱堂卻是難得有幾分顏色。青竹圍圃,紅梅幾枝,木棉吐芳。石橋蘭槳,曲徑幽深處,一口古井點綴,泉水咕嘟,茫茫的水汽氤氳。
青石井欄,井邊蹲著兩名青色宮裝的女子,一個打水浣衣,一個正洗著內務府才送來的時鮮瓜果,說是說時鮮,那瓜果卻是個頭極小,黑點斑斑,有些還腐壞流汁,宮人好不容易把壞掉的瓜果挑出來,發現也就沒幾個能吃的了。
“這日子還是不是人過的了,不給我們分發炭火就算了,連吃的水果也克扣出這樣……你瞧瞧你瞧瞧,這蘋果都生蟲了,還能吃嘛……”洗瓜果的宮人扔掉生了蟲眼的蘋果,氣呼呼地道。
“行了,也算咱倆倒黴,跑過來伺候這種不識好歹的主子,才承寵一天就被打入冷宮,這以後的日子啊,隻會越來越難捱……”浣衣的宮人歎氣道。
“你說……我們可不可以拿點銀子孝敬孝敬管事,讓她把我們調去別的主子那兒去啊,哪怕是做個掃地的我也樂意,我才不要來這鬼地方活受罪……”
“要不你就去試試,如果行的話,帶我一個。”
那宮人咬了一口甜脆的雪蓮果,含糊不清道:“反正這地方是待不得,你看看屋裏那個,成天冷冰冰著個臉坐在那兒,跟死人似的,管她是再漂亮的天仙,皇上見了也要倒胃口。”
“她就是故作清高,還真把皇宮當自己家了,誰都要慣著她……”
“你們兩個賤蹄子,是嫌活少了還是嫌命長了,也有你們嘴碎主子的份!”大宮女了歌不知何時出現在她們身後,厲聲斥責道。
兩個宮人頓時噤聲。
了歌道:“再讓我聽見你們議論主子,看我怎麽收拾你們!”見二人不敢再接話,便轉身而去。
“娘娘。”紫萱堂裏寂冷如常,來人走進,如墜冰窖。了歌匆匆而來,取出袖中紙條,恭敬呈上道,“公子密令。”
未念清冷的眸子轉過來,伸出皓白的手接過,展開紙條,隻瞥一眼,眼眸一凝,便冷笑著將紙條揉成一團,扔於一旁。
她微啟紅唇,低聲喃喃:“便是承了寵……又如何呢……”枕邊人非心上人,她便是個活死人……沒心又沒肺。
了歌安撫道:“方才奴婢來時,見采青采茵皆生了異心,若您蒙了盛寵,這日子也好過些。”
“我不在乎。”她了無樂趣地道,“我的心早就死了……”
“可您不要忘了,自打公子將您送入宮,您的所有,便歸了他。您若是覺得深宮無趣,便盡早決斷,公子也好早作打算……”
“你說笑了。”她正色笑道,“我不會背叛他的,不就是承寵麽,我既有能耐在進宮第一日留住他,自然也有的是法子讓他離不開我。”
“奴婢自然是相信娘娘您。”
……
景明三年。十二月,冬至。新雪。
帝都城漫天飛雪,千山寂寂。今年的雪來得遲了些,昨夜風驟,一場初雪便氣勢磅礴地下了過來,醒時霧凇沆碭,滿枝新雪,天地茫茫。
雪光自茜紗的厚窗,悠悠地折進屋來,透著淡白的光亮。幾枝紅梅於窗紙橫斜,暗香浮動。雪紗琉璃燈下,公文高摞,薄雲深麵龐如冰清冷,手中紫毫揮墨,落筆成書。
西邊開了半邊的明窗,風卷著雪沫兒簌簌地飄了進來,白漫漫的,一片寒氣朦朧。書房裏生了暖爐,火星跳躍著,嗶剝作響,室內溫暖如沐。
手腕寫得有些酸了,他便停了筆,抬眼,瞧著半開的窗外,雪落紅梅,香雪似海。有雪沫遺落窗台,風一化,便融為一攤清淩淩的水漬。
方才宮裏傳來消息,晚上有冬至夜宴,邀請眾朝臣攜親屬前往。每年冬至,鄴齊都會罷朝一日,並於晚間舉辦夜宴,今年一如往常。不同的是,往年他都是獨身前往,今年身側卻多了一位嬌憨可愛的小嬌妻。
思及此,腦海裏便浮現出餘知爛漫的笑顏,純真地令人心疼,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他今日一直在書房忙活,任它鵝毛雪落,簷下積雪盈尺。她看起來有些孩子樣的童真任性,卻又分明極懂事,他忙時,她從不擾他,隻到了飯點,準時出現在他麵前,甜甜地告訴他一聲:阿深,吃飯了。
他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麽溫柔妥帖,有時觸動往事,會故意冷落她,她因此不知所措,卻從未放在心上,也從不生他的氣。她明明可以再任性一點,讓他再寵自己一點,但她又好像沒了脾氣一樣,總是小心翼翼地討好著他,逗他開心。
今天下雪了……終於下雪了,大得迷茫,讓天地萬物都失了顏色……前些日子他和她一起用膳,她總念叨著,怎麽還不下雪……他都記著呢。她在江城待了三年,也盼了三年的雪。江城地處南端,冬時溫煦,極少下雪,便是天公作美,也隻是扯了些碎碎的冰珠子下來,劈裏啪啦的,沒多久便化了冰水。她便巴望著,從南方望到北地,眼睛都要望穿了整個冬天去。
雪下得這麽大,整個尚書府好似蓋了一床厚厚的白棉絮,滿世界的銀裝素裹,隻露出一點漆黑的簷角,偶爾掠過一隻覓食的飛鳥,抖了抖鴉翅的碎雪,簌簌地落下一小團。地上印著一串極淺的黑色腳印,又覆了一層薄薄的雪,如今朝事漸歇,沒有特殊事宜,一般不會有人來書房找他。
不到用膳時分,她也默契地不來找他。那麽,此刻,她在做什麽呢?她等了三年的雪,終於如她心願地下過來了。她會不會興奮得像隻貓兒,高興地在雪地裏上躥下跳呢,還是說,她怕冷,隻規規矩矩地窩在暖爐邊,望著窗外大雪紛紛,哪兒也不去……怎麽就沒個人來告訴他,她在哪兒,她在做什麽,是否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