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1章：冬至
心緒沒由來地有些亂，他於門口徘徊須臾，便折身回去。打開櫃子，找出一把二十八節的竹骨傘，骨節筆直，根根分明。他匆匆踏出門去，東祈忙捧上他常穿的狐裘大氅，他瞥一眼，接過，搭在臂彎。匆匆打了傘，傘上玉麵，畫著雪中紅梅，落紅萬點，十分應景。他邁開步子，匆匆而去。
積雪有些厚，腳踩在上麵，咯吱咯吱地響。他走地急，雪沫於他肩頭飛舞，茫茫的，不多時，他眼睫微濕，濃黑的眉梢也染了淺淺的雪意，身後走過的腳印，正在被漫天的飛雪覆沒。
他發現了她，於落雪滿庭，梅香紛盈。她沒發現他，她蹲在庭中，麵前佇立著一個高大的雪人，長而通紅的鼻子，黑不溜秋的眼睛，櫻桃大小的圓嘴巴……她正忙著給它的雪人極盡最好的修飾。幾個丫鬟撐了傘，一臉擔憂地跟在她身後，幫她打傘，她渾不在意，隻顧著捧雪，來來回回地奔走著。烏黑的鬢發間，早是飄了許多雪花，雪白的星星點點。雙手捧著一大抔冰冷的雪團，十指凍得通紅，卻是一點也察覺不到寒冷般，嘴角微微翹起，眉眼間洋溢著顯而易見的滿足。
她想要的東西好像真的不多……比如，隻要能等來一場漫天大雪，堆出一個滿意的雪人就好了。就算他不陪她，她一個人也可以玩得很開心。
她堆的雪人好像不夠圓潤，她皺了皺眉，拿起瓦片，輕輕刮去一些多餘的雪白邊角。他也蹙了眉頭，無聲屏退正要通稟的下人，撐了傘，輕手輕腳，於她身側默然站立。
風催著雪，愈來愈嚴。她身上卻少有雪花落下。她隻當是雪停了，專注於手上的雕刻，沒有在意。
他垂下的眼睫，和漫天的風雪一樣，無聲地將她鎖籠於模糊視線。
公子，我隻問你罷，你究竟……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腦海裏，恍惚地想起這句遙遠的話來，未念的問話，猶然在耳畔回響。
她問他，他不願答。後來……後來也不願想起，不願問自己。
就這樣罷……不去想，自欺欺人也好……他黯然苦笑。
“阿深？”餘知大功告成時，終於發現身邊撐傘的他。
“你怎麽來了？”餘知見他望著自己出神，不由得不好意思，訕訕解釋，“今年的第一場雪哦，我看到雪下得這麽大，不想浪費了它……所以，所以我就來堆雪人了……很晚了嗎？是不是該吃午飯了？”
“雪這麽大，你也不知道讓人幫你打傘？”自她話裏回過神，他好氣又無奈地責備道。
“我就是嫌她們礙事嘛……”餘知道，“沒關係啦，我等會回去換身衣服……咦……”
他正把掛在臂彎的大氅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身上，幫她係好織錦的帶子，低了頭，不假辭色道：“簡直比貓兒還頑皮，非要我過來把你提溜回去。”
餘知抿嘴笑笑，豎起手掌，信誓旦旦道：“以後一定不會了。”
他無奈笑笑，攬了她肩膀往屋裏走，“外麵冷，回屋去吧。”
餘知不舍地回眸一望，她堆的雪人冰潔無塵，分外可愛，她問：“你看我的雪人堆得怎麽樣。”
“不錯。”他頭也不回就說。
餘知嘟囔，很是不滿，“你都沒看……”
他無奈一歎：“我方才在你身邊看了那麽久。”
“那好吧……”她道，又問，“你怎麽會想到過來找我呢？”
“我來找我家的貓兒，她走丟了，我怕她在雪裏玩貪了心，迷了回家的路。”
見他說得一本正經，餘知不由噗嗤一笑，“才不是呢……我不是貓兒，我比貓兒聰明，我還會堆雪人。”
“貓兒會滾雪球。”
“誰說的，我不信。”
“我說的。”
“那你肯定是在騙我。”
“騙你做什麽，有什麽好處？”
“鬼知道呢……”
相依的身影漸漸遠去，留下足印迤邐。新雪蒼茫，落地無聲。
……
貧巷已然更名，今為朝陽巷。
年末的新雪同樣不會錯過這樣一塊初成的地，若是往年，這裏便是積雪壓草房，房子搖搖欲墜，巷中百姓苦不堪言，恨不得不下雪才好。今時不同往日，一場雪落下來，巷子裏的人們都在歡呼雀躍，恨不得雪再下大一些，他們難得好好享受這個安逸的冬天。
小武奶奶端出三碗熱騰騰的餃子，笑眯眯地喚了小武他們來道：“來，吃餃子了。”
小武忙拉了李行舟到桌邊坐下，又把坐在**玩的妹妹小荷抱進桌旁的暖桶裏，夾取小塊的餃子喂小荷，小武奶奶忙走過來道，“你們先吃，小荷有奶奶喂就行了。”
“奶奶，你也一塊坐下來吃吧。”李行舟道，“小荷吃得慢，不用急。”
小武奶奶道：“你們吃，我等會吃，鍋裏還剩了好多的餃子，不要客氣。”說著，早是接過屬於小荷的小碗餃子，耐心地喂起了小丫頭。
“奶奶，今天是冬至，你就跟我們一起吃嘛。”小武說，“我可以喂小荷的。”
“你們吃你們吃……奶奶現在不吃。”小武奶奶堅持說，“行舟啊，你快嚐嚐餃子，往年家裏窮，隻能吃薺菜餡兒的，今年我可特意讓小武買了一斤豬肉回來，包的肉餡。”
李行舟無奈，低頭咬了一個餃子，抬頭一笑道：“很好吃。”
“是啊！真好吃！”小武也吃著餃子道。
小武奶奶笑容可掬地望著這兩人，感慨道：“一轉眼，又是一年要過去了，小武和小荷都長大了一歲，行舟你也是……”
“行舟哥哥可是又老了一歲哦。”小武笑嘻嘻道，“可是行舟哥哥你還是一個人呢……”
“是啊行舟，你也年紀不小了，奶奶最近相中了水頭巷的一個姑娘，她爹是打鐵的……”小武奶奶絮叨道，話說一半，李行舟便客氣打斷，“奶奶，我自小居無定所，無依無靠，實在不想耽誤了好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