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074章:玉樹

府中三日,鬆針落雪。天與雲、與山水又白了些,人又慵懶了幾分。餘知於溫暖篤實的天雲錦蠶絲被裏睡足了,便趿拉著軟錦鞋,披了銀狐暖裘匆匆走過飛雪漫漫的九折回廊,直奔後廚。

揭開蓋子,發酵過的溫酒香撲鼻,她執了小勺子,挖出一小勺,嚐了嚐,釀成的糯米酥軟,入口芳甜,氣味微甘,並不衝鼻。和舅舅釀的米酒分毫無差,看來是成功了……心下滿意,她邊舀出兩碗清甜的糯米酒,邊吩咐下人道:“去把阿深叫來。”

下人應諾。

不一會兒,餘知便聽見了薄雲深熟悉的腳步聲,她轉眸看向來人,興奮開口:“阿深,我的糯米酒真的釀好了呢。”

“是嗎?那我可要嚐嚐。”薄雲深笑著走了過來,餘知便端過一碗濃香的糯米酒給他,“給。”

“好香……”他湊過鼻子,深深吸了一口糯米的甜香氣,誇獎道,“夫人的手藝果然不同凡響。”

餘知輕輕幫他撣去衣上薄雪,好笑道:“自打我說要釀酒喝,你就沒少跟我耍嘴皮子,逗我開心。”

“夫人明鑒,為夫句句屬實,不曾有假。”

“行了,你快喝一口,看看好不好喝,好喝的話,晚上我們就讓廚房煮酒釀湯圓……”

“大人。”有下人匆匆來稟,“狄川使臣赫羅大人求見。”

不知怎的,他眉心驀然一跳,端了碗的手指一鬆,青白的小瓷碗哐當墜地,瓷片破碎,米酒溢香。

他於刺耳的破碎聲中收回思緒,拉了餘知的手,細細地察看著,聲音極盡溫柔:“我……很抱歉……你沒事吧?”

餘知有些莫名,反過來安慰他道:“我沒事……你呢?酒灑了不要緊,盆裏還好多呢,我再去給你盛一碗。”

“不用了。”他垂眸,飛快斂去眼底並不明顯的慌亂,鎮靜道,“我看你衣上灑了些酒漬,記得回去換身衣服。我先去見赫羅大人,待會過來找你。”

“嗯,好。”餘知乖巧道,“那你快去吧……”

她話音未落,他已撐開紅梅落雪的青骨傘,紫袍紫氅,修長如竹,匆匆步入素白雪地。

不等下人拿掃帚過來,餘知已然徒手去拾了碎瓷片。有些可惜了……他和她巴巴等了三日的糯米酒,誰也沒來得及喝上第一口,便洋洋地灑了地上。

她沒由來得有些難過,有什麽事情,他要這麽急著去處理呢……

“嘶……”細小的瓷片在她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傷口極細,鮮血卻是滲了出來。

“呀!夫人您怎麽受傷了……您快起來吧,別收拾了,這些活兒有奴婢們做呢。”有丫鬟慌慌張張地扶起她道。

餘知搖搖頭,安撫道:“沒關係的,是我自己不小心。”

“夫人,您先等會兒,奴婢去拿藥過來。”

餘知盯著流血的傷口走了神,半晌,擠出一個微笑道:“好啊。”心下卻是莫名有些不寧。

她抬了眼,靜靜瞧著門外,翠竹映簾,絮雪滿徑。深深淺淺的腳印依舊清晰,他方才來過,聞過她的酒香,隻是又匆匆地走了。

……

“赫羅大人。”薄雲深踏入議事廳,徑直於主位落座,轉眼便看向來人,伸出手,大方一笑道,“請坐。”

赫羅石譽也不拘禮,一身落拓地坐下,看著薄雲深道:“幾日不見,幸會幸會。”

薄雲深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低眉淺笑道:“不知赫羅大人來找本官,是有何要事?”

赫羅石譽拍拍手掌,便有兩個勁裝男兒抬了一頗重的物什進來,隻上麵罩了一層紅錦,誰也瞧不出究竟是什麽。

答案很快揭曉……赫羅石譽親手揭去紅錦,半丈高的琉璃紫玉樹緩緩露出真顏,枝枝玉質,剔透晶瑩,便是白日,也流動著別樣璀璨的光華。赫羅石譽介紹道:“這株玉樹,名叫玉樹銀花。材質源於我們狄川特產的溫砂紫玉,白日見時和尋常紫玉無太大區別,到了夜間,玉樹銀花內裏會流動著淺紫的光,看起來像是開了滿樹的銀花。我見薄大人似乎對紫色情有獨鍾,那日冬至宴,您與夫人皆穿紫戴紫,在人群裏倒是顯亮得很……”

薄雲深笑道:“那您可真是過獎了。不過,本官素來無功不受祿,赫羅大人此舉,又是何意?”

赫羅石譽道:“薄大人有所不知,今年冬至,我們狄川進貢了雙倍的貢品,隻求中原版圖不再擴張,還我狄川一條生路,我們狄川子民願世世代代孝忠於中原,永不背叛。”若非鄴齊對狄川步步相逼,他們也不至於落得如今絕境。

薄雲深冷哼:“那赫羅大人怕是尋錯了門,版圖擴張皆是聖上旨意,本官一介人臣,又何德何能替赫羅大人您說話。”

赫羅石譽便開門見山道:“聽聞鄴齊丞相隻手遮天,一人之力便可左右朝政,我等仰慕,卻一直不得登門,倒是薄大人與丞相大人沾親帶故,不知薄大人可否引薦一二?”

薄雲深笑歎道:“赫羅大人,您這一株玉樹銀花收買本官倒是勉強,若想收買我嶽丈大人,怕是不得。”

赫羅石譽一愣,忙拱手道:“我知大人薄大人您對丞相大人知根知底,還請您指一條明路,日後必有重謝。”

“本官聽聞狄川弩箭軍驍勇善戰,所到之處,戰無不勝。”薄雲深把玩著大拇指上鑲了綠鑽的翡翠綠玉扳指,饒有趣味地抬了狹長鳳眸,寓意深深道。

“這……”赫羅石譽明白他意思,卻是陷入遲疑。狄川國土小,人口稀少,但子民都是遊牧出身,個個驍勇,十分好戰。論起打仗,狄川擁有十二支英勇無敵的弩箭軍。傳言中,弩箭軍若出師,便可以一敵百,橫掃沙場。

而今,薄雲深提起狄川的弩箭軍,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旁的條件他都可以毫不猶豫地答應,唯獨弩箭軍一事,他慎之又慎,不敢貿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