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073章:釀酒

餘知替他覺得尷尬,卻是不露聲色,“大人美譽。”

“正巧看見,一起進去吧。”赫羅石譽熱情道。

薄雲深客氣道:“您先請。”

赫羅石譽豪邁笑道:“我們狄川不如你們中原禮節多,我先請便我先請了,哈哈……”

往年冬至都會有無數周邊小國前往鄴齊進貢,今年亦如此。狄川使臣赫羅石譽的出現,倒沒怎麽引起餘知的注意,她就是覺得這人說話挺有意思的,率直爽朗。

來人陸續到齊,分別列坐於莊嚴闊大的金殿中,五色華彩,遍地鎏金。帝於高台陳念祝詞,並攜手其後祈禱來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群臣、內眷、使節山呼萬歲千歲,鄭重下拜。

禮樂鳴,夜宴始。

餘知這桌和餘世那一桌同在西側,卻是隔了些距離。她瞧見阿爹今日帶了姨娘前來,幼時,阿爹隻帶她和阿姐前往,那尊貴的西首座,她和阿姐是常客。如今她與阿姐都已出嫁,自然那常客也就換人了。

冬至夜宴不似尋常,規矩多,不可隨意走動。餘知好些日子沒瞧見阿爹姨娘,也隻能按耐住心中歡喜,遠遠地瞧著。

年年宴會皆相似,歌舞不休,禮樂不止,倒沒什麽新花樣。不過冬至宴於鄴齊至關重要,是一年始,也是一年終,美好祈願皆於宴中深藏。

宴上也吃餃子,這是例年常菜,每桌上都放了一盤五色餃,分別浸了紫薯、菠菜、南瓜、胡蘿卜、黑芝麻的濃汁,一共五種餡料,葷素皆有,寓意五穀豐登。至於味道嘛……餘知覺得比她在府中吃的還差了,興許是放得久了些,餃子有些冷涼,湯汁也少。

她吃了兩個餃子,便開始嚐試別的菜樣了。細細想來,她年年如此,除去前三年無緣宴會……幼時都是這麽過來的,每年的菜名層出不窮,其實都換湯不換藥。她百無聊賴,但又沒什麽打發興致,不似那些男子,舉杯對飲,酣暢自在,或是沉醉歌舞,目色迷離。

今年的歌舞名單她又提前看過了,翻來覆去,還是那幾樣,隻不過人不知是換了多少撥……薄雲深剝了蝦,鮮嫩美味的蝦仁送到她嘴邊,伴著戲謔的低語,“冬至宴年年如此,大家和你一樣,沒甚興趣,隻不過場麵還是要撐起來的。”

餘知一口吞下蝦仁,歎惋道:“年年都是這些個舞,我看都看會了……”正說話,弦樂又起,十二名著彩衣的舞姬踏節而來,如雲翩翩,飄然仙立。

美則美矣,餘知隻覺她們彩衣單薄,不由替她們打了個寒噤。薄雲深道:“這支舞,名為陽春白雪。”

“陽春白雪?”餘知稍一琢磨,笑言,“我隻見陽春,不見白雪。”

她話音才落,十二名舞姬正緩緩舞成一個圈,好似含苞牡丹,晚風吹綻,彩瓣次第地開,片片燦爛。花心處,一枝花蕊雪白,一美姬白紗蒙麵,眉心朱砂一點,水袖飛舞,如霧中雪柳,朦朧中若現。

那真是天上的花仙子下凡了罷……在場人的目光,在那一瞬無不凝滯,片刻,驚歎聲起,似羨慕,似嫉妒。隻見那花仙子身姿曼妙,於重重彩瓣中冉冉舞起。踏著雲,踩著月,青絲飛揚,白紗曳地,一步生一蓮。

有宮人適時捧來酒樽,見她水袖翻飛,空中一勾,一卷,白紗起了又落,朦朦中,誰也沒看清是怎麽一回事,那酒樽便隔著白紗,叼在她那唇紅齒白處。

眾人撫掌大歎。

她舞步不停,叼著酒樽,於十二重分不清明的彩瓣間旋轉又跳躍,樂音愈急,舞步愈有力。樂音**處,她足尖一點,旋身而起,身姿輕盈,一躍至帝座前。

弦樂漸止,滿座寂然。

眸似秋水橫波,瀲灩生光。她獻上酒樽,盈盈下拜,音色清魅道:“今夜冬至宴,臣妾冒昧獻舞,一願來年五穀豐登,海晏河清;二願百姓安居樂業,鄴齊繁榮昌盛;三願……皇上萬歲,娘娘千歲……”

“好……很好……”一雙黑眸滿是讚許,謝君已朗聲笑起,才接過她手中酒,正要飲盡,麵前人卻被抽盡了力氣般,臉色煞白。合了眼,頹然倒下。

……

一場盛宴,風波作結。

眾目睽睽下,謝君已橫抱著嬌弱如花的玉嬪,疾步邁入風雪,再也沒回來。

名不見傳的玉嬪就這麽走進大眾的視線,驚豔又神秘,為人津津樂道。往年最有話頭可談的各國年貢,今年卻少有人提。

隔日,宮裏傳來消息,玉嬪受了風寒,臥病在榻。與此同時,玉嬪破例晉為玉妃,賜居東宮合歡殿。寥寥幾句,卻關乎著深宮一群人的生死榮辱。紫萱堂幾個奴才因伺候不力,都被打發去了掖庭做苦力,內務府幾個管事也因此受了牽連。如今前朝後宮,皆對玉妃刮目相看。

“我前幾日去阿姐宮裏,便聽到幾位娘娘在說玉妃的事,玉妃是後妃中第一個承寵的,卻因為惹了皇上不快,再不受皇上待見,如今跳了一支舞,生了一場病,不僅升了玉妃,連住的地方都換了,當真是風水輪流轉……”府中後廚,屏退一眾下人,餘知醉心釀酒,樂在其中。

糯米隔水蒸熟,裝盆晾涼,銀勺按壓一圈,挖出小洞,灑上白開。她是第一次釀酒,手法卻是格外老練。

薄雲深於一旁道:“宮中踩高貶低風氣嚴重,想來她失寵的這些時日吃了頗多苦頭,才會想到為自己爭取一把。”

“不是我說,她那樣聰明,原就不該讓自己陷入困境……”餘知由衷道。如今提到未念,心緒越發寧靜,好似她們原本就是不相幹的兩個人。

外麵的風雪又大了些,幾片雪花輕盈,漏進風窗。餘知蓋好圓木蓋,薄雲深便過來幫忙搬抬,“糯米放哪兒?”

“這兒吧。”餘知指了指厚重的黃梨木架,薄雲深便搬了木盆過去,放穩了,才道,“釀好了記得給我留一碗。”

“你怎麽比我還饞……”餘知忍俊不禁道,“還要等三天呢。”

他笑得開懷:“我等得,隻夫人的好手藝,怎麽都不能錯過。”

餘知不由還他一記:“貧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