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相

第079章:春夜

兩個女兒無疑是她軟肋,如今他因罪入獄,女兒前途不明。歸兒或許好些,她是一國之母,即便他出了事,一般人也不敢動她。但是知兒呢,知兒是薄雲深的妻子,薄雲深恨他入骨,又是否能善待他的女兒……想到這些,餘世有些慌了,不顧一切地衝到深鎖的鐵柵前,往日高坐廟堂叱吒風雲的男子,如今卑躬又屈膝,沒了任何尊嚴,“你放過她……我求你……我一生驕傲,從未求過誰,你是唯一一個……”

“通敵叛國,國之惡臭,隻這一條,株連九族,你有什麽資格求我保你女兒平安!”薄雲深咬了一口森森白牙,厲聲斥責道。

“我……”好似平地一聲雷,炸地他六神全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是涕泗流漣。

“為何會這般……”他開始反思這一切,這一生前呼後擁,風光無限,最後卻一腳跌在一個後生小子跟前,再也爬不起來。究竟是他造了太多孽,還是他注定有此命劫。

“嶽父大人,您一路好走。”薄雲深笑意吟吟地起身,背著手往外走道,“您這一生,惡事做盡。聖上已下旨,糾察到底,絕不姑息!”

“你放過她……”明明被宣告死到臨頭,他卻突然不懼什麽死亡,隻一心皆是他活潑爛漫的小女兒。他隻求她平安喜樂,縱是耗盡他這一生無限光陰……他曾答應過亡妻,一定會好好將兩個女兒撫養長大,絕不讓她們受半點委屈。可是,他終究要食言了,他不僅沒能保護好他們的女兒,還把兩個女兒都送入了虎口。他曾經,還沾沾自喜地以為,他給女兒找到了天底下最好的歸宿。

而今,他發現自己錯了……這一生機關算盡,爭權奪利,倒不如夏鬆那老賊看得通透,遠離廟堂,擇一城終老,種滿庭桃花,平淡一生……歸罷,悔罷。

薄雲深走出水牢時,天藍藍的,沒有雲朵,實在太過幹淨。似是起了一陣風,梨花紛紛似堆雪,潔白的花瓣紛繁,像極了一場葬禮的儀式。

……

“開開門吧……我求你們了……開門啊……薄雲深,就算是我求你了,唔……哪怕是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你救救我爹,我願意替我爹接受一切懲罰,哪怕是死,但是我爹不能……他不能……”已經是第三天了,餘知的手指依舊不死心地扒拉著緊閉的門扉,那雙原本白嫩纖細的雙手,如今因為整日從黃梨木的朱門上扒下去,十指肌膚已然磨破,露出駭人的血跡斑斑,仿佛隨時要綻出血肉來。

她哭嚎著,豆大的眼淚從熬地充血的眼睛裏流出來,布滿她巴掌大的臉頰,素白的臉沾著晶瑩到透明的淚,下頜哭得劇烈發抖,嗓子已經沙啞到讓人聽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絕望哀吼。

還記得,那日。天色明媚如往常,他按時去上朝,很久很久以後,還是沒有回來。餘知隻當他朝中有要事,沒有太在意,隻細細地吩咐了後廚該準備哪些菜樣,她瞧著薄雲深近來似乎極是疲憊,便想準備些好吃的,好好給他補補身體。

她讓廚房殺烏雞燉湯,她不顧髒汙,親自在圈養的雞舍裏挑了一隻又肥又壯的烏雞。那時,便有無數陌生有力的腳步聲傳來,她抬頭,發現自己早已被禁衛軍重重包圍。

“薄夫人,別來無恙。”為首的衛將軍線條剛硬地笑著說。

因了薄雲深之故,衛將軍沒有讓人抓她入獄,隻是把她關押在了府上,不得旨意,不讓出門。

她便知道了。她權勢滔天的父親被薄雲深趕下台了,因為他抓到了父親通敵叛國的書信,皇上龍顏大怒,命人下令徹查此案,她也牽連其中。

她不肯,也不信她慈祥的父親會叛國,更不信薄雲深會絕情到背叛她父親!她掙紮著嚷嚷,堅持要見到薄雲深。她要他把事情說清楚,要他親口告訴她,父親依舊安然,他沒有做對不起父親的事……她掙紮了很久,甚至在衛將軍麵前撲通一聲跪下,卑微地求他,讓她見薄雲深一麵,隻要見一麵就好了……她會相信薄雲深告訴她的,哪怕他說出令她心痛的殘酷事實。

然而那一整天,尚書府都縈繞著她撕心裂肺的哭喊,她叫薄雲深,一聲一聲地叫,一聲比一聲力竭,她要見到他,她要他親自來見她,讓他把話說清楚,讓她徹底死心……她會相信他的,她隻求他能過來見她……數名禁衛軍冷冰冰地包圍在雲知軒外,冷冰冰的兵器在暖陽下泛折著冰冷的光影。

她瘋狂拍打著門麵,哭喊聲似草野上的孤魂鬼泣,絕望哀淒:“薄雲深!你出來啊!你為什麽不敢出來見我!你把話給我說清楚啊!你為什麽要背叛我爹!我爹到底做錯了什麽你要這麽對他!我們家究竟哪裏待你不薄!你說啊!你把我關起來,自己躲起來算什麽本事!你到底在心虛什麽啊!敢做就要敢當啊!你憑什麽不敢……”

整個府邸就像是死了一樣,禁衛軍死了,府裏的下人死了,連薄雲深也死了……她被拋棄在叢生的荒野,仇恨的蔓草瘋長著,糾纏著,生生扼住她的咽喉,她沙啞到慘烈的喊聲隻有她自己能聽見,他們都聽不見,因為他們都死了,都死了……她好恨啊,恨地絕望,幹淨整齊的指甲深深陷入門扉,尖銳的木刺紮進她白地幾近透明的指尖,她好似察覺不到疼痛,死死地抓著門板,明明什麽都抓不住,明明抓出了一手的汙血,仍舊固執地不願放手。

他一定是死了……不然他為什麽不來見她,她的喊聲那麽大,她的哭聲那麽大,他怎麽會聽不見!在煎熬過去的每一天,她都這樣絕望地想著,她寧願他真的死了,她也好少恨他一些……她不知道的是,薄雲深聽到了,他什麽都聽到了,她在門後罵他,恨他,求他……他都聽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可他就是不答,裝作她以為的、他真的死了一樣。坐在屋簷下,玉階上,靜靜地坐著,一句話都不說,一個動作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