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微雨
她不知道他在。一天夜裏，還下過一場小雨，雨水落在屋瓦上，敲在木窗上，沙沙地，落在她潮濕的心裏。她以為那些人都走了，突然間就安靜下來，哽咽著自言自語，像是著了瘋魔：“阿深，其實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對不對……”
她何必，自欺欺人呀……她明明知道他心裏沒有她，還是執迷不悟地嫁給他，滿腔真心地對他好。她對他的愛，傾盡全力，卻也卑微到了塵埃裏。她以為她會換來他的真心，結果呢，她換來了她的家破人亡。他總說身邊隻她一人，何必呢，把她騙得團團轉，其實他和京中那些男兒沒什麽兩樣，總歸是覬覦著她爹的權勢，想過河拆橋罷了。
“為什麽要騙我呢，你知道我很傻的……你自己也說過，我真的好傻，傻到活該被人欺騙……”喉頭哽了又哽，終究泣不成聲，她喃喃地說，“其實我現在什麽都不想要了，你的愛，你的溫柔，我都不奢求了。我就是想，見見我阿爹，見見我姨娘，還有心兒，還有阿姐……他們還好嗎？皇上會怎麽處置他們呢，我們家會株連九族吧，你不肯見我，也不願意救他們。我們家真的該死，我知道，他們若是不在了，我也不會苟活的……嗚……”
她自說自話，聲音極啞，含混著哽咽和眼淚，她自己都聽不清自己在說什麽。他坐在蒙蒙夜雨裏，牛毛細的雨尖兒濕透他衣衫，暈開他神色淒涼。她所說過的話，悲憤或是難過的，他都聽得極分明。
她絮絮地哭喃著，雨水把黑夜下透了，她哭累了，嗓子也啞了，心也死了。便趴在門後，冰涼的臉貼著冰涼的門，零落的青絲黏著淚水，黏著她的臉頰，纏繞著她細弱的脖根，她渾渾噩噩地睡過去了。他卻整晚失眠，和她的點滴回憶如蠱蟲，一點點地噬咬他血髓，讓他疼痛，讓他清醒。
他從小便背負了血海深仇，他發誓，有生之年一定要為母親，為所有亡去的冤魂報仇。他隱忍蟄伏，許多年後，他終於成功了，他終於能給自己一個交代，給母親，和所有無辜的鄉親們一個交代。可他也不是那樣開心，興許是因為，他付出了太多的代價。比如，他娶了餘世最疼愛的女兒，其實他大可不必娶餘知，可他就是想把這份報複，加諸到餘世的心尖兒上，讓他有朝一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世人都說，餘相的罪證實在太好查了，專恣擅權、藐視王權、濫殺官員、貪贓枉法、通敵叛國……隨隨便便一條都可以讓他死上一回，如今他一下台，日日都有折子上奏，無不在彈劾餘世的惡狀。
等到大家彈劾得差不多了，餘世的下場便有了定奪：鞭笞至死，曝屍三日。餘知卻被大家默契地瞞了過去。沒人告訴她，在她悲痛到幾乎發瘋的那些時日，外麵究竟發生了什麽。
餘世曝屍後的第四日，有丫鬟給餘知送來飯菜，都是她喜歡吃的。她被羈押的日子裏，除了身邊的奴仆換了一波，出入沒了自由，其他的一如往常。隻不過，自父親出事以來，她便常日不吃不喝，活死人一般，吊著最後一口氣，消瘦得極快。
小丫鬟看她日日以淚洗麵，實在於心不忍，便悄悄告訴她：“夫人，您還是去求求相爺吧，讓他放您出去，今天是餘大人發喪的日子。”
“你說什麽？！”不算意外的消息，隻是沒想過會這麽突然，她陡然抓緊了小丫鬟的手，充血的秀目圓瞪道，“你再說一遍，我阿爹他怎麽了？他死了？是什麽時候的事？他是怎麽死的？為什麽之前沒人告訴我？為什麽？你說話啊！”
小丫鬟原是好心，結果短短幾句便成功刺激了餘知，她像是瘋了，拚了命地搖著小丫鬟的手臂，紅著眼睛嘶吼道：“說啊！薄雲深到底做了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趕盡殺絕！他在哪兒！我要去找他……”
“夫……夫人……”小丫鬟已然被嚇蒙了圈，瑟縮著身子，半天不敢回話。
餘知冷笑一聲，二話不說，一把推開她，便要衝出屋外持著兵器嚴陣以待的守衛。
“要去哪兒？”薄雲深舉步走來，伸手攔住她去路，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疲態分明。
數日不見，隻當他踩著父親的鮮血上位會有多光鮮得意，原來……也不過如此。曾經的恩愛夫妻，如今的陌路人，原來兵戎相見時，她可以這樣心如死灰，恨意滔滔。
她擦幹眼淚，倔強地衝他笑了笑，聲音沙啞道：“薄丞相是嗎？恭喜您，年紀輕輕便官至宰相了嗬……”她早猜到他的目的，方才聽小丫鬟稱呼，更是驗證了心中所想。他不擇手段，背信棄義，踩她父親的屍體上位。現如今，權勢，名利，地位……他都有了，他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
“您能說說，父親他是怎麽死的嗎？是您親手殺了他？還是讓別人殺了他？殺地可還痛快？”忍著心中悲憤，她盡量心平氣和地問。
“鞭刑，曝屍三日。”無視她諷刺，他毫無隱瞞，一五一十地告訴她。沾了鹽水的鞭刑，抽筋扒骨，掛於西市城樓，以儆效尤。
最殘酷的真相暴露於眼前，餘知以為自己會崩潰，其實也沒有。她就是身體顫抖得厲害，藏於袖中的拳頭攏了又攏，整個人卻像是抽空了力氣，怎麽都握不住。
她記得，父親曾經把宮裏一個所謂的“妖女”，剝光衣服，斬首曝屍。那時她尚且覺得那姑娘可憐，死後還要被世人這般侮辱，如今報應終究落到了父親頭上，他風光了大半輩子，到頭來卻被活生生地鞭打至死，死後還要掛於城樓，為千夫所指，萬人唾棄，多麽可憐可悲的一件事。她卻連恨，都不知道該怎麽恨。
興許真的是報應吧……世人都說，她的好阿爹作了一輩子的惡，早該讓閻王爺收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