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章:命數
“打算?”燒紙的手一頓,餘知心灰意冷地笑了下,“我都沒有家了……我還能有什麽打算,總歸是一死罷了。”
他的心也跟著沉痛起來,安慰道:“你還有你姐姐。”
是嗬……她還有阿姐,最疼她的阿姐,溫婉秀麗的阿姐,她現在還在深宮裏,家裏出事了,她現在過得怎麽樣呢?即便她是皇後,怕是日子也不會太如意吧。
“我自幼便沒了雙親,後來是學堂一個敲鍾的大伯撫養我長大,沒過幾年,大伯也死了,我就成了一個人。那麽多年,我都是一個人捱過來的,其實一個人也可,就是會有點孤獨。”一直以來,他寧願封閉自己,也不願別人知曉他悲慘的過去。
“好好活著,好嗎?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他遲疑著,緩緩把手掌放在她瘦弱的肩上,試圖安撫她,想了半天,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他學不會安慰人。
“知兒她從來就不是一個人活著。”清亮有力的聲音穿透風聲而來,沉澱了幾分的危險。
置於她肩上的手掌,頓時一僵,餘知沒有任何反應,自顧自地燒著紙錢,頭也不曾抬過。
“李公子的手是要本官剁下來才能安生嗎?”那雙冷厲如鷹隼的眸光,直直地釘在他手背。
他便漸漸攏了攏手掌,不情願地緩緩放下,退開一步,低了首,恭敬地抱拳道:“參見……丞相大人。”
他跟薄雲深素來無甚交集,隻因為餘相之故,打過幾次交道。寥寥數日,他便躍居宰相一職,成為鄴齊史上最年輕的高官,可想而知,麵前這個顏似玉音似泉的男人,能耐究竟有幾分。
“愣在這裏做什麽!”薄雲深冷喝,“還不快退下!”
“……是。”李行舟暗暗咬牙,攏了拳,手背青筋凸起,無聲退至靈堂外。他回頭看了餘知一眼,她還是那樣安靜,跪在那裏,像個活死人,不論是誰來了,她再也不會有多餘的情緒。
他轉身走時,無奈地想了想:他是民,薄雲深是官,他們總歸是差了太多,以至於他連對抗的底氣都沒有,真不配做個男人!
薄雲深伸手去扶了餘知,再不複方才肅冷,他溫聲說:“天色已晚,跟我回去吧。”
不料餘知用力甩開他手掌,滿是怒火的眸子盯著他,聲音冰冷,麵無表情道:“滾!滾出去!”她直指門外,並不想看見他。
“知兒。”
“我叫你滾,你聽不懂還是聽不見?要不要我再說一遍,薄大人,我叫你滾出去!滾啊——”她眼睛赤紅,歇斯底裏地吼他道。
他恍若未聞,隻固執地去尋了她的手,想要握住,她卻執意掙開,“你不要碰我!你個忘恩負義的混蛋!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他不讓她逃,一手拉她,一手去攬了她纖細的腰身,聲音喃喃:“我們回家去……好不好,很晚了,有什麽事明天再說……”
“我說過我們完了!不會再有以後了!”餘知掙紮道。
薄雲深不死心,用力抱緊了扭曲的她,“會有的,會有的……一定會有的……我以後再也不騙你了,好不好?”
他終於承認自己是在騙她了,騙得她家破人亡,騙得她好生辛苦啊……就像是被打開了淚閘,淚水洶湧如泉,她聲嘶力竭地哭了起來。
“薄雲深我好恨你啊!如果不是你,我們家也不至於變成這樣……我知道我阿爹壞,可我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也壞,壞得活該,我終於得到報應了,可是為什麽是你給的報應,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我是瞎了眼才把你引狼入室,現在他們都死了,我卻連他們最後一麵都沒見到,我多不孝多沒用啊……嗚……”她哭地雨打梨花,七零八落,上氣不接下氣。
“知兒,別哭了……”他心疼地去尋她的臉,一點點地吻去她雙頰的鹹濕眼淚,輕輕拍了她後背,呢喃著哄她,“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餘知渾渾噩噩地任他啄著,幾乎有那麽一瞬間,她全然拋開了那些煩惱,拋開了所有……她不再傷心,不再難過,不再悔恨,可轉瞬,僅存的理智又卷土重來,清醒地告誡她,她恨他,因為他殺了她全家!陡然,她如夢中驚醒,使力推開他,他沒防備,手一鬆,她便自他臂彎頹然跌落,她身後是嗶剝的火盆……來不及思考,他猛地抽手撈她,卻是被她的衝力給帶了下去。他抱著她,他們雙雙滾落於地,她的後腦勺快要磕到火盆時,他一個旋身,一手托她頭,一手抱她,砰的一聲,滾至一側。
素白的引魂幡淒淒涼涼地垂落下來,風穿進靈堂,吹地白幡飛動,滿目的素白,拂來拂去,她心有所動,鼻子一酸,又要落淚。他慌極了,不顧一切地低下頭來,親吻她唇角,吻幹她的淚。她掙紮,拍他,打他,用血肉斑駁的指甲掐他皮肉,“你放開我……唔……”不懼她瘋狂扭打,他親紅了眼,按住她手腳,拚了命地攫開她唇齒,試探她更深處的溫度。
“混……唔……蛋……”兩個字,她拚盡力氣,眼淚幾乎流盡。她用了很久,才把它說完整。他為什麽沒有被閻王爺帶走,她多想他給父親他們陪葬啊,她那樣憎惡地想著。
盆裏的火苗漸漸微弱了下去,白幡還在四處飄**,穿堂風吹走了地上的紙錢。春日裏才長出來的嫩葉,於悄靜的春夜裏,遍地輕響。
“我們回家,好不好?”等到她終於哭不出聲來了,他才不舍地放開淚流滿麵的她。
她睜著黑白到凝固的眼珠子,遲鈍地別過了頭,素白的臉如死,毫無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