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相位
“您開心嗎?快樂嗎?”她睜大了眼,盡量不讓滾滾而出的眼淚模糊自己視線,又說,“您想要的,您都有了,您不想要的,也終究在您麵前消失。您隻管放寬了心,我沒辦法恨您,因為我是罪臣之女嗬,您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民除害,百姓會敬仰您,愛戴您。而我,將和我父親一樣,成為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我們餘家有多可惡,我不是不知道,今日下場,原不過是我們活該,這些年來,我又裝什麽純良無害,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她把事實,都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每一句都合乎常情,卻又每一句都帶了銳刺一樣,深深紮進他心底,讓他心扉痛極。
“您能放我回家嗎?我十惡不赦的父親犯法下獄了。我不能見他,不能救他……他被鞭笞至死,屍體掛在城樓上受盡世人唾棄,我卻跟個傻子一樣蒙在鼓裏,什麽都不知道,我以為他還能多活幾天,我以為我總有一天能喚醒你的良知,我以為我還有機會,隻是我以為!他死了!死了三天了!我不知道!!我被你關在地獄裏,什麽都不知道!我連他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我多不孝多該死啊!”她越說越激憤,纖弱的身子氣得直發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去,卻是倔強地要把話說完,“薄雲深!天底下怎麽會有你這麽絕情的人!是你殺了我父親!是你殺了他!是你!如果不是你,他不會死!”
“對不起……”似乎說再多的解釋已成了蒼白,他隻剩下這一句。
“對不起?”他裝死了那麽多天就隻剩下一句簡簡單單的對不起?他對她那麽多天的哭喊求助熟視無睹,逼著他父親死在亂鞭之下、眼睜睜地看著他腐爛於城樓就隻能說一句對不起?她是瘋了才會相信他的鬼話!都什麽時候了他還要敷衍她欺騙她!他的良心不會痛嗎!
“薄雲深。”她喊著他的名字,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淚直流,下頜顫抖,目光冰冷地刺進他心裏,一字又一句,“我們完了,真的完了,不會再有以後了……”她說著,心似油鍋煎,一把推開他,捂著嘴,瘋狂跑了出去。
“有一個消息。”他沒有阻攔,隻背著她,突然發話,她提著最後一口氣,步履匆亂。他無奈輕歎,閉上眼,緩緩道,“你三姨娘,還有心兒,都被賜了鴆酒。”
“啊……”又是一個晴天霹靂,劈地她身心煎熬,生不如死。再也忍不住,她崩潰地大哭出聲,所有的精神支柱陡然被抽離,一個不防,她咚的一聲摔了下去。她疼得猙獰咬牙,卻一句呼痛不曾。
“知兒!”他聞聲大驚,疾衝過去,欲要扶起她,餘知已然忍痛爬起,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絕望和冰冷,“你別過來!”她連連後退幾步,恨不得離他千裏以外,他當真踟躕著,沒有往前。她目光如死灰,咬緊牙關,聚起最後一身氣力,瘋狂逃離。
……
明明是誅九族的罪,餘家親信無一幸免。她作為罪臣之女,卻是在薄雲深大義滅親秉公執事的光輝下,苟活了下來……跪在三具厚重的紅色棺木前,餘知披麻戴孝,諷刺地笑了起來,笑意瘮人。
丞相府曾經有多風光得意,如今便有多潦落。她父親和姨娘去世,卻是無一人憑吊。靈堂裏白幡高掛,遍地縞素,人寂淒冷。府中人,有人死,有人散,偌大的相府,一夕間成了一盤散沙。
餘知總懷疑自己是在夢中,一遍遍地用力掐過自己大腿,會感到鑽心的疼。這哪裏是夢,分明是血淋淋的現實。她的阿爹死了,她的姨娘死了,她的心兒也死了。她就像一個傻子,跑去苦苦哀求一頭狼,結果發現那頭狼是黑心黑肺的白眼狼,她不僅沒能救回她的家人們,連他們的最後一麵都沒能見上。
她記得,前些日子,心兒小不點才過完七歲生辰,阿爹念著她回來,特意給心兒辦了個小小的生辰宴,讓她名正言順地回家小住。阿爹話少,卻是處處替她著想。還有三姨娘,三姨娘總盼著她能給薄雲深生個大胖小子,見她肚子總沒動靜,心中焦急地不知道走了多少歪門邪道,好不容易才弄來生子秘方,又眼巴巴地給她送了來。
她在他們的庇佑下平安長大,卻永遠都不用費心長大。她沒辦法想象日後失去他們的樣子,她活得……真像一場猝不及防的噩夢啊。而這場噩夢,都是她最愛的人帶給她的,最愛的人,也是她最恨的人……
“餘知。”有些遙遠的呼喚傳來,伴隨著嗚咽如鬼泣的過樹風聲。
晚風拖曳著素白的燈籠,素白裏漏下白冽的光。她蒼白如紙的臉遲緩地轉了過去,布滿血絲的雙瞳空洞且麻木,嘴唇微動,似啞然無聲:“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大人。”李行舟沉聲說,他點了三炷香,於靈前,虔誠拜過。
“謝謝。”她說,又慢慢低下頭去,兀自往溫暖的火盆裏扔著紙錢,跳躍的火光照亮了她臉上頹廢的悲傷。
他發現,她的眼睛裏失去了光芒。他記得,她是嘰嘰喳喳,愛鬧愛笑,有人寵著,張揚又任性的二小姐。上次見她,是她出嫁之時,她歡欣雀躍地跑來叫他,說她成親了,請他喝喜酒,他拒絕了,沒去。從什麽時候起,她就變了呢?變得消瘦,變得沒了生氣。慘白到透明的皮包著骨頭,本來就沒有幾兩肉的她,仿佛成了一隻枯葉蝶,隨風而逝。
“你還好嗎?”上完香,李行舟並沒有急著離去,而是站到她跟前來,柔聲問她。
餘知靜靜跪著,靜靜地燒著紙錢,良久,才露出一抹嗤笑道:“有什麽好不好的呢,都這樣了……”
“節哀順變。”
餘知不語。明明他永遠才是話最少的那一個,如今卻成了她。李行舟看著她道:“有什麽打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