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第一堂課
他口若懸河地,講述著京城的各種奇聞異事,從“西單牆”上的最新論戰,到哪個公園裏有最厲害的棋局,再到哪家國營飯店的“小碗兒肉”最地道。
他那繪聲繪色的講述,讓初來乍到的林木,聽得是既羨慕又向往。
錢理群偶爾會從他那知識的堡壘裏,探出頭來,對趙衛東的某個說法,進行一番引經據典的、學究式的補充或糾正,比如“你說的那個典故,其實出自《世說新語》,原文是……”,往往一句話,就能把天給聊死,讓趙衛東很是掃興。
最後,話題不可避免地,落到了那個始終沉默的秦振舒身上。
“哎,我說振舒,”趙衛東的聲音,在黑暗中帶著一絲懶洋洋的、居高臨下的味道,“你還沒跟我們說說呢,你來之前,在北大荒,都幹嘛呀?除了種地,是不是就是跟狗熊瞎子幹仗啊?”
黑暗中,秦振舒的聲音,平靜地響了起來。
“也種地,也打獵。後來,在向陽大隊,開了個小廠。”
這個回答,讓趙衛東明顯愣了一下。他顯然沒想到,一個“鄉下人”,竟然還能跟“廠”這個字眼扯上關係。
“喲,開廠?”他的語氣裏,充滿了壓抑不住的好奇和一絲調侃,“什麽廠啊?生產鋤頭鐮刀的?”
“生產凍瘡膏的。”
“凍瘡膏?”趙衛東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我說哥們兒,你這跨度也忒大了吧?怎麽著,在你們那兒,這玩意兒還挺好賣?”
“還行吧,”秦振舒的聲音,依舊波瀾不驚,“去年冬天,剛拿了個省裏的‘新集體企業改革示範基地’的牌子,順便賺了點小錢。”
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趙衛東的笑聲,戛然而止。
就連一直沉默的錢理群,似乎都從書本裏,抬起了頭。
省裏的示範基地?
這可就不是小打小鬧了!
趙衛東感覺自己那份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抽了一巴掌。他沉默了片刻,隨即,用一種更加輕佻的語氣,掩飾著自己的失態。
“喲,還是個‘鄉鎮企業家’?那可了不得!”他拖長了語調,那話語裏,充滿了若有若無的、酸溜溜的嘲諷,“我說秦大廠長,那你可得在咱們這兒,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啊。學好了本事,將來回去,也好把你們那個草台班子,搞得像模像樣一點嘛!”
這句充滿了優越感的調侃,像一根細小的刺,悄無聲息地,紮進了宿舍那看似平靜的氛圍裏。
林木緊張地,大氣都不敢出。
錢理群翻了個身,發出一聲輕微的、不屑的鼻音。
而秦振舒,則在黑暗中,緩緩地,勾起了嘴角。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生氣,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但這聲平靜的“嗯”,卻比任何激烈的反駁,都更讓趙衛東感到一陣莫名的……不爽。
他感覺自己這蓄滿了力的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無聲無息,卻又讓他自己的手,隱隱作痛。
宿舍裏,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隻有窗外,那屬於京都的、繁華而又陌生的夜色,靜靜地流淌著。
秦振舒知道,日後這間小小的宿舍,怕是不會太安寧了。而這場由一句調侃引發的、關於出身與尊嚴的暗戰,才剛剛,埋下了第一顆火種。
…………
大學生活的第一天,是在一陣急促的起床哨聲中拉開序幕的。
天還蒙蒙亮,樓道裏就響起了宿管大爺那中氣十足的催促聲。秦振舒幾乎是在哨聲響起的瞬間,就睜開了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沒有絲毫的惺忪,隻有一片清明。這是他在北大荒那艱苦的環境裏,養成的習慣。
他悄無聲息地翻身下床,將那床軍綠色的棉被,迅速疊成了棱角分明的豆腐塊,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而宿舍裏的其他人,則呈現出了截然不同的狀態。
下鋪的林木,也早已醒了,他似乎一夜沒睡好,此刻正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有些緊張地看著天花板。聽到動靜,他立刻手腳麻利地穿好衣服,拿起牆角的掃帚,開始輕手輕腳地打掃起宿舍的衛生,仿佛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責任。
錢理群則像是完全沒聽到哨聲,他翻了個身,拉起被子蒙住頭,嘴裏發出一陣含糊不清的、類似“物質決定意識”的囈語,繼續與周公進行著哲學的探討。
動靜最大的,是趙衛東。他罵罵咧咧地從**坐起來,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抱怨著學校的“軍事化管理”滅絕人性。然後,他便開始了他那套繁瑣的、充滿了儀式感的“早課”。他從一個精致的皮箱裏,拿出一管“中華”牌牙膏,擠在嶄新的牙刷上,慢條斯理地刷著牙;又用一塊帶著香味的“蜂花”牌檀香皂,仔仔細細地洗了臉;最後,還對著一麵小圓鏡,用一把牛角梳,將那頭亂發,梳理得油光鋥亮,一絲不苟。
秦振舒安靜地做著自己的事,他沒有去打擾任何人。洗漱完畢後,他換上了一身幹淨的舊運動服,在宿舍樓前那片空地上,不疾不徐地打起了拳。
那拳法,正是他前世在部隊裏學來的軍體拳,一招一式,大開大合,充滿了陽剛的力量感。初升的朝陽,將他那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趙衛東從樓上看到這一幕,不屑地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花拳繡腿,假把式。”
早飯時間,食堂裏,階層的差異,再次被**裸地展現了出來。
趙衛東端著一個裝滿了肉包子、油條和一碗濃稠小米粥的餐盤,大搖大擺地找了個位置坐下。他用的,是一種顏色不同的、據說隻有教職工和幹部子弟才能換到的特殊餐票。
林木則在窗口前,猶豫了很久,最終,隻要了兩個最便宜的、黑乎乎的雜糧饅頭,和一碗免費的、幾乎能照出人影的米湯。他端著餐盤,有些局促地,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吃著。
秦振舒打了三個白麵饅頭,一碗粥,和兩個茶葉蛋。他端著餐盤,徑直走到了林木的對麵,坐了下來。
“早上打拳,消耗大,得多吃點。”他將其中一個還冒著熱氣的茶葉蛋,自然地放到了林木的餐盤裏,那語氣,就像是在跟一個相識多年的老朋友說話,“你太瘦了,得多補補。”
林木猛地抬起頭,那張黝黑的臉上,瞬間漲得通紅。他看著餐盤裏那個圓滾滾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茶葉蛋,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想拒絕,卻又說不出口。這份看似微不足道的善意,對於此刻的他來說,重如千鈞。
“謝……謝謝……”最終,他隻是低下頭,用蚊子般的聲音,擠出了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