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休怪我不義
屋外雨聲響亮,院裏的梨花早就被打落了一地,遠遠看去就像是汙泥裏存了紛亂的白雪。
雲書玥穿得薄,被風一吹便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哆嗦了一下,強撐的一口濁氣總算是被吐了出來。
“玥兒,你還好嗎?”
杜雲錦將人抱住,高挑的身姿極為有安全感。
“……小錦,我好想你。”雲書玥將臉埋在好友胸脯,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委屈。
如今的杜雲錦也才十七,身上帶著股淺淡的果香,溫暖的懷抱將這股香氣催得愈發濃鬱。
她真的好想杜雲錦,上一世兩人靠著書信緩解思念,可她至死都沒再見過好友,也不知在邊疆的那幾年給她帶來了怎樣的變化。
如今再見,她已然不是從前的雲書玥,杜雲錦卻依舊是記憶裏鮮活的少年。
“想什麽想,我們才一日沒見。”杜雲錦戳了戳她的腦袋,雖然她很滿意雲書玥要休了蕭易一事,但她卻還有其他的問題。
“你幹嘛要留下肖雨柔啊,她心機深沉,別到時候誣陷你害她流產。”
聞言,雲書玥在她衣服上拭去眼淚,抬頭時又是淡然的表情。
“你不覺得奇怪嗎,方太醫居然說她沒孕。”
她幽幽開口,低啞的聲音混在雨聲裏。
杜雲錦坐在榻邊,給她裹了薄被,表情嚴肅,“不是說她吃多了嗎?難道你要讓她把吃了你的全吐出來?”
雲書玥的話瞬間哽住。
她是想將肖雨柔可能與巫蠱之術有關的事情告知好友的,但她這麽一說,居然讓她失去了傾訴欲望。
“睡覺吧,睡覺好嗎小錦。”
杜雲錦摸摸鼻子,“我猜錯了?算了,等我沐浴完再跟你睡一起。”
她心大,沒在後宅吃過虧,所以也不甚在意肖雨柔。
雲書玥歎了口氣,目光看向好友。
前世,京城散播杜將軍不敬陛下的謠言,導致君臣離心,而後在奸人挑唆下,杜將軍前去剿滅山匪,而後隻有屍首歸家。
再然後,杜雲錦的兄長被派征戰,屍骨無存。
最後才是杜雲錦,她背負著杜家榮譽,前往邊疆守衛領土,卻終身不得回京。
想起這些,雲書玥心頭哽得慌。
杜家滿門忠烈,卻在陛下的疑心裏死傷大半,這其中甚至不乏蕭易的手筆,這讓她如何能心安。
光禿禿的枝幹在院裏被打得搖晃,橙黃的燈籠懸在屋簷下,將她的影子在宛如蓋了黑紗的院子裏拉長。
夜裏,她一雙落了陰影的眼睛卻是帶著殺意的,無盡的恨意將其包裹,昭示著心裏的怨氣。
她不會讓蕭易死得太輕鬆,前世的痛苦她都要百倍奉還!
大雨傾盆,初夏的一點暑氣早被吹了個幹淨。
激烈的雨將蕭易淋得像隻落湯雞,他忍著暈眩感走進了常去的酒樓。
幾乎是他剛踏進酒樓的瞬間便吵醒了櫃台小歇的掌櫃。
掌櫃揉了揉眼睛,在看清蕭易長相時便慌忙上去迎接。
“蕭……公子,”他被人狼狽的姿態嚇了一跳,疑惑的打量著昔日風光無限的駙馬爺,“您這是怎麽了?”
蕭易腦袋上還帶著傷,他聞言隻是撇了掌櫃,聲音比雨水還冷。
“給我開間房,燒桶熱水上來,對了,再給我準備紙筆,我要你去幫我送封信。”
他此刻的樣子與以往竭力維持的形象截然不同,掌櫃覺得不對,卻也不敢多嘴,點頭哈腰地下去了。
酒樓裏生意蕭條,燈也隻點了幾盞,晃動的光暈裏,蕭易身上還滴著水,陰鷙的臉色活像是剛從地獄裏鑽出來的惡鬼。
雲書玥!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不義了。
驚雷炸起,轟隆的聲響像是要將天地給劈開。
……
這場夏雨咆哮著落了一整夜,分明是清晨,卻還帶著徹夜大雨的陰氣。
雲書玥有早起的習慣,她睜開眼,朦朧的晨光透過紗幔,照進屋時已然是片柔和的光暈。
她撩開床幔,剛好瞧見端了盆水進來伺候都小翠。
小翠的臉還沒好,紅腫的臉頰看了便惹人生憐。
“怎麽是你來伺候?”雲書玥微微有些驚訝,“我昨日不是讓你休息嗎?”
小翠有些心虛,但想起她昨夜的話又忍不住高興,眉眼都飛揚起來,“殿下不是說今日要好好清理府上的人嗎?我作為殿下身邊的大丫鬟怎麽能缺席。”
“吵死了……”杜雲錦從**爬起來,她好容易睡個懶覺不用早起練武,全被人給攪和了,“清理什麽人?”
“杜小姐昨夜睡得早不知道,我家殿下說了,從前駙馬差使過仆從嚴查,不行的就都攆出去,剩下的也要重新**,今日便要重新買些人進府呢。”
小翠滿臉得意,眉飛色舞的樣子像是白撿了一大塊金子。
自從昨夜雲書玥轉了性子後,她也跟著吐出好大一口惡氣。
“早該這樣辦了,”杜雲錦沒好氣的開口,伸手將坐在床邊的雲書玥給抱住,沒骨頭似的賴在她身上,“以前你們殿下被鬼迷了心竅,現在總算是清醒了,那些侍衛丫鬟算個什麽東西?也敢不聽玥兒的話,我看他們就是忘了自己拿的銀子是誰給的。”
雲書玥覺得好笑,一把拉開好友的手,琉璃一般的瞳孔倒映著晨光,“行了,你也起來跟我一起選些靠譜的人,再替我看看哪些是練武的好苗子。”
“哪用得著這麽麻煩,我叫我爹給你找兩個現成的不就好了嗎。”
她嘴上抱怨,身體卻很誠實的從**爬起來。
雨夜過後的早晨涼意沁人,雲書玥穿了身木蘭色錦緞交領襦裙,上頭繡了雲雁,是她慣穿的清雅風格。
她漱了口,未上妝的眉眼少了份精致,卻愈發顯得不染一塵。
“蕭易那邊什麽動靜?”
提起這個,小翠可算是來勁了。
“據說是去了家酒樓,然後還要了紙筆,好像是要寫什麽東西,該不會是遺書吧?”
雲書玥搖頭,“不會,他這種人可沒那麽容易放棄。”
畢竟上一世蕭易可是同她僅剩的皇叔站在了一邊,兩人狼狽為奸,竟也將慶朝霍霍得氣運將盡。
她上一世便是死在兩人決裂,蕭易執意自己登基的時候。
那時的蕭易手握兵權,當得上風光無限一詞,隻有自己被關在房間裏跟老鼠蛆蟲為伴,連口新鮮的飯菜也吃不上。
想到這裏,她眼神冷了幾分。
“叫人去查他有沒有送信給人。”
“是。”
小翠領了命便要下去,腳還沒跨出門檻便瞧見了慌慌張張跑來的小丫鬟。
“殿下!不好了!”
年紀尚小的丫鬟慌得臉色發白,她身後還跟著個太監,擦了粉的臉白得怪異,一雙眼睛賊兮兮的,手裏的拂塵還時不時搖一下。
雲書玥皺眉,她認出此人乃是黃公公,是陛下身邊的紅人。
“黃公公,一大早趕來我公主府所謂何事?”
她歇了吃飯的心思,表情凝重。
老太監笑了,敷衍的行了禮,尖細的聲音就從喉嚨裏擠出來了,“殿下,您的駙馬爺在金鑾殿參了您一本,陛下特意宣您入殿當麵對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