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棄日
沈今宛一愣，抬眼對上寧妃的眸子，涼得令她打了個寒顫。
“閣主但說無妨。”
她沒有喚她寧妃又或是公主，而是那個曾一手建立起棄日會的奇女子——阿史嵐！
沈今宛頷首，麵對她，心中隻剩崇高敬意。
阿史嵐撚起玉釵，細細撫摸著上頭的裂紋，原本鋒利的斷麵早已在風霜侵蝕下被打磨得圓滑。她勾起嘴角，對於沈今宛喚她閣主一事並無甚反應，隻是輕笑著淡淡開口：“閣主.....嗬，已多年未有人如此喚我了。”
“閣主當年所建樹，江湖之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都是些明嘲暗諷罷了......”阿史嵐挑眉，不難看出當年該是個怎樣驚才絕豔的女子。
異國公主，敢在北尉鼎盛時期，於眾多眼孔下悄無聲息地建立起一支訓練有素的聯盟，在民間大肆招攬賢能異士，獨立於三國之外，卻遊走於三國之間，隻行懲凶除惡，救苦濟災之事。
那時的棄日會，還不稱棄日。
阿史嵐創建之初，給聯盟取名踏日，意在踏日而來，替盛世創光明。
江湖間皆傳聞，若出門遇險，隻要抓住身邊帶有彼岸花刺身之人，便能脫險。
因此當時的受各國百姓愛戴，更有甚者竟將阿史嵐捧為“天聖母”。
一時間風光無限，意氣風發。
隻可惜好景不長，一隊棄日會分支，在經過江陰時被人有意替換，不再受阿史嵐管控，而是有意作亂，以濟災名義搶奪當地豪紳，又活活餓死當地難民，讓本就受了水災的江陰更是雞犬不寧，屍橫遍野。
江陰隸屬北尉地界，聽聞當地來報後立即派兵將那隊分支絞殺。阿史嵐帶著女史匆匆趕到江陰時，那幾名成員已被就地正法，更是當場焚燒，無法辨認身份。
“我帶人處置了江陰亂局，誰曾想他們還不罷休.....”阿史嵐眼底浮上一抹暗色，冷聲道。
當年的江陰知府便是如今翰林院學士，季衝，季大人。
“我不過帶了三名侍從，朝廷派來的兵將卻有數千，無奈之下，我隻能冒死前去北尉軍營解釋，棄日會並無反動之意.....”
帶兵的，正是如今的曹公公。
那時的他，不過是內侍太監裏，較受器重的小太監，在他頭上，是他的師傅魏大監。
聽說魏大監死相慘烈，前一日在宮裏還好好的，後一日便暴斃在榻上，吐了滿床的血。
他出殯那一日，是曹公公扶的靈。而正是在他的葬禮上，曹公公得了內侍大權，掌管宮中大小事務，其中緣故，怕是不允細想。
“姓曹的太監一心隻想邀功，嗬......見我隻帶了三人，竟反手將我扣下，以逼得晚陽前來救人。”阿史嵐方才還淡定的神情，如今卻渾身戰栗，咬牙切齒，恨不得將人活吞。
“我被單獨關進一間大帳裏，晚陽接到消息，第一時間帶人前來救援，不過帶了二十餘人.....那太監卻無端誣告，稱晚陽企圖反動朝廷，要將他就地處死！！！”
她激動哀傷，淚如雨下打在那支溫潤的釵子上，這些年不知還有多少淚，浸濕了這片棱角，如同她的內心般，被逐漸打磨平整：“我聽見外頭有動靜，劫持住一名前來送飯的小廝，才得知，我的三名女史全都........全都......”
“被那畜生送進軍營裏，糟蹋致死........”
阿史嵐死死咬住嘴唇，頜眸不願再回憶，深深歎出一口氣：“那姓曹的，隻是礙於我的身份，對我用了些水刑。卻將晚陽.......一劍捅死在關押我的帳前！”
“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與他隻剩一門之隔！啊——”
阿史嵐抱著頭，痛苦地哭嚎著，將阿史那延引了過來。
“怎麽了？”他將車門掀開，大步跨了進來，坐在阿史嵐的身邊，眉頭緊蹙。
明明江鱗葉送來了凝神的香，怎麽一下子又犯病了，阿史那延扶著女人，往她嘴裏塞了一顆藥，咽下後方才平靜些。
“你對她說了什麽？”
馬車裏隻有她與沈今宛兩人，若非受了刺激，在香薰下絕不可能再犯病。
沈今宛凝目，微微張嘴想解釋，卻還隻是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之後的故事，她大多也聽過一些。
曹萬見其貌美，派人八百裏加急將阿史嵐的畫像送入宮中，很快就得了命令，要將其逮捕，帶阿史嵐進宮麵聖。
晚陽得知曹萬陰謀，自是拚死保住阿史嵐，而後他帶來的人馬見曹萬心狠手辣，殺害晚陽，顧不上名聲安危，隻得領著她與屍體一同殺了出去。
身後追兵不斷，身前又不知該往何方，隻得先進江陰城，尋到城中據點，暫時安頓一二。
阿史嵐抱著晚陽的屍體，三日三夜都不曾放手，那支玉釵，便是從他發間卸下的。
她蓬亂著頭發坐在柴火邊，身邊是早已僵硬冰冷的屍體，嘴裏隻喃喃著他的名字。
據點很快被搗毀，阿史嵐隻得帶著手下投奔季衝。
季衝身為江陰知府，本不該接納如今的通緝犯。可他的夫人王氏，卻曾是阿史嵐手下的一名女史，偷偷將人藏進了季府地窖。
曹萬帶兵將整個江陰城翻了個底朝天，卻都沒發現阿史嵐的蹤跡。
就算是查到了季府門前，王氏都不肯將阿史嵐交出去。
阿史嵐被逼入絕境，萬念俱灰，瞞著王氏與季衝做了一筆交易。以自己的性命與季衝的仕途，換餘下成員的安全，並拜托其將晚陽妥善安葬，再將這隻代表著踏日閣掌舵權的玉釵一分為二，一半留與她身邊，另一半交與季衝。
踏日閣從此更名棄日，帶著她的思想一同隨著晚陽埋進土壤裏。
而後，這場提前寫好劇本的戲碼，正式上映。
江陰知府季衝，與郊外尋到叛黨蹤跡，其餘叛黨皆當場誅殺，隻抓獲叛黨首領，北狄三公主阿史嵐一人，交與朝廷秘史曹公公，帶回盛京，以待聖上裁決！
而北尉天子仁慈，更是為了與北狄建立邦交，特赦阿史嵐死罪，並見其誠心悔過，不計前嫌將其納入後宮，行和親之徑，賜封號為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