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以身相許
我知道他是什麽意思,我師父在信中交代過,要在她下葬後借陽氣最旺的時候,立堂口,給她坐碑王。
可這次師父不在了,沒有她在一旁壓陣,一切事情都得靠我自己,而這次究竟能不能成,我心裏並沒有底。
季序和忘機山人回了道觀,而我自己回了那空空****的小院。
白綾還懸在院門上,而堂屋裏隻剩八仙桌上那盞長明燈還亮著,火苗微弱地跳著。我走到桌邊,拉開抽屜,取出了那張之前沒寫完的堂單。
把那張不算大的紅布鋪開,上麵的墨跡已經幹了。我研了新墨,重新點燃三炷香。然後一筆一劃的在掌堂教主那處空白上寫下了我自己的名字。
我將堂單裝進了那個師父的舊布包。然後,再次上了將軍山。
正午的日頭將那座新墳的土坷垃曬得都有些發白。我跪在墳前,將布包裏的東西拿出來擺在麵前。
堂單鋪開,銅錢壓在中央,那截骨頭端端正正擱在銅錢之上。繼而開口說。
“弟子平安,今日在此,立下堂口。請恩師鄒氏,坐鎮碑王,統帥仙班,護佑門庭,指引正道”
隨著我話音落下,壓在堂單上的那枚銅錢,突然輕微地抖動了一下,跟那豬骨碰撞出一絲微弱的聲音。
沒有狂風大作,也沒有異象頻生。
但我卻感覺到了和師父之間多了絲若有似無的聯係,很難用語言去形容。在墳前又跪了片刻,然後收起東西,慢慢下山。
等我再次回到師父的院子,院門口卻站了個人。
那是一個年輕姑娘,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服,紮著兩根長長的麻花辮,頭發有些發黃,手裏還提著一個竹籃,竹籃裏裝著雞蛋,她正在敞開的院門外來回踱著步,嬌俏漂亮的小臉表情有些糾結。
“王盼弟?”我走過去,在她身後停下,開口。
“哎呀!”
她驚叫一聲,像被嚇到一樣猛的回身,手裏的竹籃差點扔出去。看清我的臉後,她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飄起兩朵紅暈。
“抱歉,沒想到會嚇到你。”我略帶歉意的開口,本來她的三魂現在就沒那麽穩固,,現在卻又被我嚇到。
“沒事。”她衝我笑了笑,臉上多了兩個可愛的小酒窩。仔細打量了我一下,才遲疑地問。
“咳咳,你…有什麽事嗎?”我看著她水潤的眸子有些害羞,這麽多年一直跟著我師父,沒什麽機會跟同齡人接觸,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是來找平安的。你剛才叫了我的名字……你……認識我嗎?”
王盼弟像是如夢初醒一樣,又打量了我幾眼,遲疑的問。
“我就是平安。”我指了指院裏。
“先進屋說吧。”我看她提著竹籃,裏麵的雞蛋看著不少,分量不輕,便側身讓開門口。
王盼弟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讓她進屋一樣。隨即點了點頭,跟著我進了屋。
進屋後她將竹籃小心翼翼的放在堂屋門口的地上。
我走到八仙桌邊,拿起茶壺倒了杯水,轉身遞給她。
“不知道你過來,讓你等久了,先喝口水吧。”
她雙手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不存在的灰塵,才接過杯子指尖摩挲著杯壁,像是有些緊張。
她抬眼看向我開口。
“平安哥……謝謝你救了我。”
“分內之事。”我搖了搖頭,示意她不用放在心上。
“你身體都好了?”我問她。
“好了,全好了。奶奶說,是你從鬼門關把我拉回來的。這恩情……我們會永遠記得。”她點了點頭。
接著她頓了頓,目光飄忽不定的落在了地上的那籃雞蛋上,又抬起來看我,臉頰慢慢變得越來越紅,但說出的話卻很堅定。
“我這次來,除了跟你道謝……還有件事,想跟你說。”
我看著她,不知道她要說什麽。
王盼弟把手裏杯子放回八仙桌上,深吸一口氣,雙手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角,終於鼓足勇氣開口。
“我奶奶說,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如果……如果你不嫌棄,我……我願意……”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我已經明白了。腦子空白了一瞬間,昨天的肌膚相親的畫麵跟那淡淡的皂香不合時宜的湧了上來,我的臉不受控製的開始發燙。
“不用不用。”我連忙擺手話也脫口而出。
可不知道是不是我語氣不對,王盼弟怔愣了一瞬,眼睛立刻就染上了霧氣。
“平安哥,你是不是嫌棄我?”她聲音有些哽咽,攥著衣服的手也收的更緊了。
“你是不是……嫌棄我?覺得我被人害過,不幹淨了?我……我真的還是清白的,我……”
“不是!你別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眼看她的眼淚就要掉下來,趕緊出聲打斷。
我這個人最見不得人哭,尤其還是個漂亮姑娘。頓時手忙腳亂,腦子裏一片漿糊嘴也不聽使喚。
“我是說……你現在年紀還小,太早了……國家不是提倡晚婚晚育嗎?哎,不對,也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我越說越亂,急得額頭上都冒了汗。
王盼弟倒是不哭了,反而捂著嘴撲哧一聲笑了起來,我就更窘迫了。
“原來……平安哥已經想到那麽久以後的事了。”王盼弟臉頰紅紅的,抬眼看向我,眸子裏水波流轉,全是情誼。“沒事,我們先處著,等我年紀到了合法了再去扯證。”
那時候的農村普遍早婚早育,十五六歲結婚生子的並不罕見。王盼弟的話,是當下最樸實也最直接的報答,也是她和王大娘能想到的最重的承諾。
但我從小跟著師父,接受的教育和眼界跟他們不一樣。
更何況,現在堂口剛立,前途未卜,師父也剛去世。自己的身上還壓著不知多少因果。十年後我會在哪裏,是生是死這都說不準。
我對王盼弟有好感嗎?有。這麽漂亮懂事的姑娘,誰能沒有好感?
但也正是因為這好感,我才更不能答應。我不能為了一時衝動,去耽誤她一輩子。
我還不知道昨天那個陳守一到底是什麽來頭,沒弄清師父到底是為何而死,更不知道自己未來該往哪裏走。這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壓在我身上,讓我無暇他顧。
我想出去看看,離開這個村子,去更遠的地方,找到一些答案。我不能,也不想,現在就早早地把自己拴在誰身邊。
哪怕那個人,是王盼弟。
我看著她期待的眼睛,狠了狠心,搖了搖頭。
“盼弟,”我盡量讓聲音顯得平靜。
“你和你奶奶的心意,我明白。但這恩情,不用這樣還。你好好活著,餘生過得順遂,就是最好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