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仇人
第二天。
林錦川果然擺出了“陪到底”的架勢。
他坐在客廳裏,看著沈亦舟收拾妥當。
一身往日上班才穿的白色襯衫,配著杏色長裙,腳上是舒適的平底鞋,烏發利落地別在耳後。
她本就生得耐看,一雙眼睛尤其靈動,此刻素淨的模樣,竟讓林錦川看得有些失神。
直到意識到她可能要出門,剛想站起來,沈亦舟已搶先開口:“我這會要出去,然後去我妹妹那。”
“我陪你一起。”
“不用了,我見一個客戶。”
這是逢賀青昨天找她的目的。
她語氣平淡,轉身就走,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林錦川的唇線瞬間繃緊。
關門聲剛落,客廳裏便響起“嘩啦”一聲脆響。
他抓起茶幾上的玻璃杯,狠狠摔在地上,然後倒在沙發裏大口喘氣。
她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沈亦舟到了約定的會所。
在大廳等候時,對方的助理先迎了上來:“沈總,您稍等,我們劉總馬上就到。”
“嗯,不著急。”
沈亦舟翹著二郎腿坐下,本就是為了避開林錦川才出來,此刻倒也平靜。
反倒是身旁的助理,頻頻看表,顯得格外焦灼。
“沈總,您別著急啊。”
沈亦舟扯了扯唇角:“我不著急,你也坐吧。”
話音剛落,會所大廳突然傳來一陣喧鬧。
幾個年輕男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裝扮清純的女人。
助理見她望過去,連忙解釋:“沈總,為首的那位是我們市長的兒子,諸行。”
沈亦舟心頭一震,隨即很快笑了笑:“哦,難怪,看著就氣度不凡。”
那副張揚的模樣,那張臉。
她怎麽可能不認識?
“他們倒是看著挺開心。”她輕聲說。
“嗨,出了名的紈絝,整天吃喝玩樂,什麽正事也不管。反正鬧出天大的事,有他父親兜著,能不開心嗎?”助理察覺到自己說多了,趕緊住了嘴。
沈亦舟唇邊溢出一聲低笑,拿起包站起身,“既然你們老板有事,我就先走了。”
“沈總!我們老板真的隻是耽擱了一會兒,馬上就到!”
“下次再約吧,我臨時有點事。”
“誒,沈總……”
助理還想挽留,沈亦舟卻已快步離開,隻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
上了車,一股難以抑製的眩暈猛地襲來。
狹小的空間仿佛變成了密不透風的牢籠,讓她漸漸呼吸不暢。
不過是上車兩分鍾的功夫。
她的呼吸卻越來越急促,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住,掙脫不得。
那些塵封的舊事,像一顆顆定時炸彈。
在腦海裏轟然炸開,一陣陣地衝擊著她的神經。
誰能想到。
如今幹練果決的沈亦舟,也曾有過安穩的小資生活。
十九歲那年。
她還在鄰城讀大學,卻接到了父親猝然離世的消息。
一夜之間。
天降橫禍,家道中落。
短短八個字,藏著多少撕心裂肺的痛楚與無助。
沒了父親的庇護,公司的控股權被爸爸的弟弟奪走。
她一個被嬌養長大的女兒,連父親留下的遺產都守不住。
緊接著,母親也受了刺激,淩晨突發腦出血。
沈亦舟把母親送進醫院後,便開始了日複一日的醫院奔波。
腦幹出血的母親,起初還能醒來。
可不知為何,後來又遭遇大出血,從此陷入沉睡,成了植物人。
她半工半讀,一邊照顧母親一邊奔波生活。
妹妹還在上學,全家的重擔都壓在她一個人肩上。
人在絕境中,總愛幻想美好的故事,可現實往往冰冷刺骨。
沈亦舟後來患上了嚴重的抑鬱症,這件事,她從未對人言說。
和大伯打官司爭奪遺產,屢屢失敗。
萬念俱灰之際,她走到了西城的江邊。
也是那時,她被酒駕的逢賀青撞倒。
那一刻,她甚至想。
被撞死也好,至少能給家裏留下一筆賠償。
可她終究還是醒了。
那時的逢賀青,不過二十五出頭。
看她的眼神裏,滿是探究與審視,讓她莫名地無地自容。
明明是她被撞了,卻像自己做錯了什麽。
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叫沈亦舟?”
後來,她從藝術係轉到金融係。
其中的艱辛,隻有自己知道。
當同齡人還在校園裏憧憬未來時,她早已在社會的泥沼裏摸爬滾打,獨自撐起了一個家。
她曾問過逢賀青,為什麽總是那麽信任她。
他說:“因為你這樣的人,挺稀缺的。”
像古代的死士,對救命恩人永遠忠誠。
而他身邊,或許恰好缺這樣一個人。
父親的死,是她生命裏最深的烙印,也是那場劇變,讓她在一夜之間褪去青澀,煉成如今的模樣。
車窗外的光影飛速倒退,沈亦舟閉上眼,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
指尖攥得發白,連帶著心髒都抽緊了。
往事於她,不過是用來摧毀信念、顛覆認知的利刃,是老天爺逼著她看透人性的殘酷試煉。
那樣痛徹心扉的境地,沒能壓垮她,反倒煉出一身更堅硬的骨骼。
可總有人在耳邊低語:“要是肇事者當時沒跑,送進醫院說不定還能救活……”
副駕駛的手機突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將她從破碎的回憶裏拽出來。
為什麽又會想起以前的事情,為什麽要讓她看到諸行那張臉?
看到那張臉,舊年能壓製很好的不甘嫉恨便會像潮水一般湧上來。
攪動著她的思緒大腦恨不得當場弄死對方。
沈亦舟揉著發疼的太陽穴接起,喉嚨卻像被堵住,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電話那頭傳來逢賀青的聲音:“怎麽不等那位劉總了?”
沉默蔓延開來,逢賀青很快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聽筒裏傳來女人急促而沉重的喘息聲。
“沈亦舟你怎麽了!”
林錦川開車駛過街角時,一眼就認出了沈亦舟的車。
他被沈亦舟晾在家裏,心情有夠低落的。
想著也沒事幹,跟著她也能消消這無聊的心情。
本想慢悠悠地走過去。
可到了主駕駛窗邊,卻看見車裏的女人蜷縮著身體,臉色慘白得嚇人。
她是打不開車窗,要在車裏悶死嗎?
“沈亦舟!沈亦舟!”
他用力拍打著車窗,又去拉車門把手,掌心都拍得發紅。
就在他準備砸窗的瞬間,車門突然開了。
沈亦舟像是想逃離這狹小的空間,掙紮著要下來,身體卻一軟,直直往地上倒去。
林錦川眼疾手快地接住她,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沈亦舟,脆弱得像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葉子:“你怎麽了?到底怎麽了?”
沈亦舟抬眼望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指節泛白。
“你……”
話沒說完,一陣急促的刹車聲響起。
逢賀青從北城趕來,本就在附近,此刻看到沈亦舟這副模樣,眯起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凝重。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了,一把推開林錦川,從車裏翻出一瓶礦泉水。
擰開就潑在沈亦舟臉上,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沈亦舟,清醒點!”
林錦川被這舉動惹得皺眉,卻見沈亦舟被冷水一激,眼神果然清明了些。
水濺進鼻腔,她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像是終於從窒息的噩夢裏掙脫
“逢賀青……”她啞著嗓子開口。
逢賀青皺眉打量著她:“怎麽回事?劉總長的像你仇人?”
沈亦舟垂眸,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緒,淡淡道:“沒事,天太熱了。”
林錦川站在一旁,將兩人之間無需言說的默契看在眼裏,心口像是被什麽堵住,悶得發疼。
逢賀青這才側頭看他:“你送她回酒店休息?”
“不用,我自己能走。”
沈亦舟剛想掙開,林錦川已搶先一步將她打橫抱起,“我送你回去。”
沈亦舟閉上眼睛,沒再說話。
林錦川抱著她的手臂收得更緊,指腹幾乎要嵌進她的皮肉裏。
他不知道為什麽她會有這樣的一麵,看到逢賀青和她很配合默契的將她弄清醒,他又帶著十足的嫉憤。
他該拿她怎麽辦?
沈亦舟一沾到床就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間,能感覺到男人站在床邊。
目光灼灼地盯著她,過了很久很久,才輕手輕腳地關上門離開。
走廊裏,林錦川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老板。”
“去查,沈亦舟從小到大的所有事,一絲一毫都不能漏。”
“是。”
吩咐剛落,裏間突然傳來女人的驚呼聲。
林錦川推門而入時,正見方才已然熟睡的女人像被驚起的雀鳥般猛地坐起身,脊背繃得筆直。
他快步走到床邊,語氣克製又有些急切,“怎麽了?”
沈亦舟仰頭望過來,睫毛還沾著未散的驚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