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朝會
元日清晨,趙綏是被窗外的鞭炮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望著帳頂發了會兒呆。
昨晚睡得太晚,腦子還有些昏沉,可那些畫麵——
煙火、長街、江淮鶴遞過來的兔子糖人、他站在她身側說“走吧”時的側臉。
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晃過,晃得她唇角微微彎起。
然後她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站在燈火裏,目光像要把她看穿的人。
蕭雲淵。
彎起的唇角又平了下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昨晚那些被他壓下去的情緒又浮了上來。
——她在想什麽?她搖了搖頭,想把那些念頭甩出去。
今天是大年初一,要去參加元日朝會。
父親、大哥都要去,她們女眷也要去給皇後娘娘請安。
沒時間想這些。她起身,喚青橘進來梳洗。
“三小姐,今日穿哪件?”青橘打開衣櫃,回頭問她。
趙綏看了一眼,指了指那件淡粉色的長袍,比昨晚那身厚實些,領口依舊鑲著一圈雪白的兔毛。
那是她回京後新做的,料子軟和,顏色也鮮亮,穿起來顯得整個人都嫩了幾分。
青橘替她簪上碧玉簪,正是那日在珍寶閣買的那支。
梳洗完畢,她去正廳用早膳。
何氏已經在張羅了,趙承安和趙洄坐在桌前說話,趙瓔正慢悠悠地喝著粥。
“綏兒來了,快坐下。”何氏給她盛了碗粥。
“今日去宮裏,規矩多,可得小心些。跟著你二姐,別亂跑。”
趙綏點點頭,接過粥碗。
早膳後,一家人出門。馬車轆轆駛過長街,往皇城方向去。
趙綏靠在車壁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
街上很熱鬧,到處都是穿新衣的人,賣糖人的攤子還沒收,小孩舉著風車跑來跑去。
她看著那些,心裏忽然有些恍惚。
上輩子的最後一個元日,她在做什麽?
她在蕭府的正院裏,一個人坐著。
蕭雲淵隻為她安排了早膳,之後獨自去了朝會,一整天都沒回來。
她等了很久,等到天黑,等到燈火亮起,等到那一碗已經涼透的湯圓被人收走。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窗外。
馬車在皇城外停下,男女親眷分路而行。
趙瓔拉著她的手,往內宮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趙瓔一一招呼,趙綏跟在旁邊,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
走著走著,趙瓔忽然腳步頓了頓。
趙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前麵不遠處,站著一群人。
中間那個,穿著石青色的官袍,身姿挺拔,眉眼冷淡,正側頭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麽。
蕭雲淵。
趙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下意識想移開目光,可已經來不及了。
他像是感應到什麽,轉過頭來,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對。
趙綏站在那裏,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她看著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禮貌疏離,不帶任何情緒。
然後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繼續往前走。
可她心裏,那個被壓了一夜的箱子,又被人掀開了一條縫。
朝會設在太和殿前的大廣場上。
男女眷分開兩側站立,中間隔著老遠。
趙綏站在女眷這邊,跟著眾人一起行禮、聽旨、三呼萬歲。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總覺得有什麽東西黏在背上,像有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沒回頭。
朝會結束,眾人散去。太子殿下忽然往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趙綏看了一眼,心裏咯噔一下。
蕭雲淵站在太子身側。
太子走過來,和幾位朝中重臣寒暄了幾句,又轉向女眷這邊。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落在趙綏身上。
“這位就是宛月侯府的三小姐?”太子笑了笑,“聽說剛隨趙大人從嶺南回京?”
“回殿下,正是。”趙綏斂衽為禮。
太子點點頭,隨口誇了幾句。趙綏一一應著,臉上掛著得體的淺笑。
太子寒暄幾句,又轉向旁人。
走之前,他忽然回頭,對蕭雲淵說了一句什麽,然後笑著離開了。
蕭雲淵站在原地。趙綏也站在原地。
周圍有人悄悄看過來,竊竊私語,聲音壓得很低,但那種探究的目光像芒刺一樣落在他們身上。
趙綏神色淡淡的,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蕭雲淵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準備了很久。從昨晚到現在,他一直在想,再見到她時要說什麽。
他想問她這輩子打算怎麽過,想問她……還記不記得他。
可真的站到她麵前,那些話全都堵在喉嚨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幾息,他終於開口。
“昨晚,我們見過。”
趙綏抬眸看他,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嗯。”
就一個字。
蕭雲淵頓了頓,繼續說:“你和定國公府的江四公子一起?”
趙綏看著他。
他問這個做什麽?試探她?還是隻是沒話找話?不管哪一種,都讓她覺得不舒服。
“蕭公子,”她輕聲道,“這好像與你無關。”
蕭雲淵被噎了一下。
“昨晚見你,好像不太高興。”他沉默了一瞬,又道。
趙綏垂下眼,又抬起。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他站在日光裏,眉眼冷淡,神情認真,像是在努力找話題,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可這認真讓她覺得可笑。
上輩子她等了他那麽多年,他從來沒有這樣認真地問過她一句“你是不是不高興”。
“蕭公子,”她說,聲音依舊平靜,“我們很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