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可以離近點看
趙綏停下腳步。
她轉過頭,看著他。
這是今晚第一次,她正眼看他。
蕭雲淵心裏一緊。
她就那麽看著他,平靜地,客氣地,疏離地。
然後她開口了。
“多謝蕭公子好意。”
她的聲音很平靜。
“隻是我和江四公子約好了,要去找兩位姐姐。就不耽誤蕭公子了。”
她頓了頓,轉向江淮鶴。
“對吧?”
江淮鶴愣了一下。
然後他彎起唇角,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側。
“對。”
他看向蕭雲淵,語氣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可眼底有什麽東西亮了一下。
“蕭兄,改日再聚。我們先走了。”
說完,他自然而然地側了側身,擋住蕭雲淵看向趙綏的目光。
然後他低下頭,刻意溫柔對趙綏說:“走吧。”
那語氣,那動作,那理所當然的姿態,像是在說“我帶你離開這裏”,又像是在說“有我在,你不用應付他”。
趙綏點點頭,跟著他往前走。
走出幾步,她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蕭雲淵的聲音。
“趙三小姐。”
她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沒什麽。”那聲音頓了頓,像是在猶豫什麽,又像是在克製什麽,“除夕安康。”
趙綏沒有回應。
她繼續往前走。
蕭雲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漸漸走遠。
她剛才看他的那一眼。
平靜,客氣,疏離。
沒有上輩子的歡喜,沒有上輩子的期待,沒有上輩子的小心翼翼。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隻不是“不認識他”。
她是“選擇不認識他”。
這個認知比任何事都讓他疼。
他想起上輩子,她每次看他的眼神。
那時候他覺得煩,覺得她太纏人,覺得她不懂事。
可剛才那一眼讓他明白了一件事。
那個會為他做糖水、會站在宮門外等他、會把他隨口一句話記在心裏的人。
已經不在了。
或者說。
她去了別人那裏。
崔秇白走到蕭雲淵身側,順著他的目光往前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的背影已經快被人群淹沒。
他什麽都沒說,隻是心裏又歎了口氣。
楚辭完全沒注意到這些。
他正東張西望地看著四周的人群,忽然想起什麽,大大咧咧地開口:
“誒,淮鶴不是有心上人了嗎?怎麽還跟那位趙三小姐……”
話沒說完,胳膊上傳來一陣劇痛。
他低頭一看,崔秇白的手正擰在他胳膊上,力道大得驚人。
“你幹什麽?”楚辭疼得齜牙咧嘴,壓低聲音問。
崔秇白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裏帶著一種“你是真傻還是裝傻”的無奈。
“沒什麽。”他說,聲音很輕,“你少說兩句。”
楚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又看看蕭雲淵,再看看那兩個人遠去的背影,忽然恍然大悟。
“哦——”他拖長了聲音,然後又趕緊收住,訕訕地笑了笑,“懂了懂了。”
崔秇白鬆開手,搖了搖頭:
這一晚上,真是夠熱鬧的。
兩人並肩往前走。
人群漸漸稀疏,燈火還在遠處亮著,像一片流動的光河。
江淮鶴插著手,走得不緊不慢,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唇角微微揚著,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
可他心裏,像炸開了煙花。
她剛才拒絕了蕭雲淵。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我和江四公子約好了”。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也許什麽也不意味,也許她隻是不想和蕭雲淵單獨相處,也許她隻是需要一個借口。
可他還是高興。
想大喊一聲,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跑兩圈。
但他隻是走在她身側,若無其事地,走得不快不慢。
趙綏走在他身側,餘光裏看見他的側臉。
他還是那副樣子,可她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平時輕快了一點。
她忽然有些想笑。
這人,心裏那點高興,藏都藏不住。還非要裝。
她想起方才他側身擋住蕭雲淵目光的那一下,想起他低下頭說“走吧”時那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好像保護她是天經地義的事,好像替她擋開不想應付的人是他應該做的事。
她忽然覺得,他挺可愛的。
是那種讓人想逗一逗,又舍不得逗太狠的可愛。
她還沒想好那是什麽。
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警覺起來,那反應快得像隻受驚的兔子:“看什麽?”
“沒什麽。”她彎起眼睛,慢悠悠道,“就是覺得……”
“覺得什麽?”
“方才站過來的那一步。”她說,語氣裏帶著一點笑意,“擋得挺自然的。”
“……我沒擋!”
“嗯,你沒擋。”
“我就是站過來一點。”
“好,就一點。”
江淮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又被她繞進去了。
他索性不說了,繼續往前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
趙綏看著他那副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走了一會兒,江淮鶴忽然開口。
“那個蕭雲淵……”
趙綏側頭看他。
他頓了頓,問:“你以前見過他?”
趙綏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她說,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破綻,“怎麽這麽問?”
江淮鶴想了想,慢悠悠道:“他看你的眼神不太對。”
趙綏沉默了一瞬。
江淮鶴餘光瞥她一眼。
那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收回目光,沒再追問。
隻是往前走的時候,他忽然又說了一句。
“反正你離他遠點。”
趙綏挑眉:“為什麽?”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歡。”江淮鶴悶聲道。
趙綏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好。”她說,“聽你的。”
江淮鶴腳步頓了頓,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正盯著他的眼睛,燈火映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薄薄的光暈。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隻好繼續往前走。
兩人找到江映雪和趙瓔時,她們正坐在一個茶攤上喝茶,聊得熱火朝天。
看見兩人一起過來,江映雪眼睛亮了亮,那亮光裏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她往旁邊挪了挪,給兩人騰出位置。
趙綏走過去,在姐姐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地開口。
“二姐,要不要請映雪姐姐和江四去家裏守歲?趙府稍熱鬧些。”
趙瓔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裏帶著一點“我就知道”的意味,和她看向江映雪的目光交匯了一下,兩人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趙瓔看向江映雪:“去不去?”
江映雪彎起眼睛,答得幹脆利落:“去啊,正好想嚐嚐綏綏的糖水。”
江淮鶴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可他的唇角,微微揚了揚。
四人回到宛月侯府時,何氏還沒睡。
她正在廳裏和趙承安說話,手裏還拿著針線,像是在縫什麽東西。
看見女兒們帶客人回來,她立刻放下手裏的活計,笑著迎上來。
“哎呀,是定國公府的三小姐和四公子?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吧?”
她拉著江映雪的手往裏走,一邊走一邊吩咐人添炭盆、端點心,忙得不亦樂乎。
趙承安也放下手裏的書,笑著打了招呼,態度溫和而客氣。
趙洄從書房出來,看見江淮鶴,挑了挑眉:“喲,江四來了?”
江淮鶴笑了笑:“趙兄。”
兩人之前見過幾次,不算熟,但也不生分。
趙洄拍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坐,別客氣。”
江淮鶴點點頭,在椅子上坐下。
趙綏鑽進小廚房,親自做甜品。
蔗糖羹、椰汁糕、雙皮奶——一樣一樣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
都是她這些日子反複琢磨過的,火候、甜度、口感,每一道都試過很多遍,直到做出自己想要的味道。
江映雪嚐了一口雙皮奶,眼睛都亮了。
“綏綏,你這個也太好吃了!”她捧著碗,表情誇張得像撿到了什麽寶貝。
“比我之前在京城任何一家鋪子吃過的都好吃!”
趙瓔在一旁笑:“她從小就愛琢磨這些。小時候在嶺南,天天往廚房跑,然後抓著我和鄰居家小弟試味。”
何氏也嚐了一口椰汁糕,點點頭:“比上次做的又好了。”
她看著趙綏,眼裏帶著一點驕傲和欣慰。
趙綏笑了笑,目光掃過廳裏。
趙承安和趙洄在聊朝中的事,說的好像是年後要遞什麽折子。
何氏拉著江映雪的手問長問短,問定國公府的年禮備好了沒有,問她母親身體可好。
趙瓔在一旁喝茶,偶爾插一兩句,唇角一直彎著。
而江淮鶴——
他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手裏端著一碗蔗糖羹,安安靜靜的。
他很難融進女孩們的話題,也不去打擾趙承安他們的談話。
就那麽坐著,偶爾喝一口糖水,偶爾抬眼看看這邊。
乖得不像那個令人避之不及的四公子。
趙綏端著一碟椰汁糕走過去,放在他旁邊的小幾上。
“怎麽一個人坐這兒?”
江淮鶴抬眼看了她一下:“你們聊的那些,我又插不上話。”
“那你能聽懂多少?”
江淮鶴想了想,認真道:“聽懂了我姐在誇你。”
“誇我什麽?”
“誇你糖水做得好,誇你長得好看,誇你……”他說著說著,忽然停了。
因為他發現趙綏又盯著他。
燈火映在她臉上,柔和得像一層薄薄的光暈。
她唇角微微上揚,就那麽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點笑意,一點促狹,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忽然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就那麽看著。
看著她。
看了很久。
“咳咳。”
一聲輕咳打斷了他。
江映雪不知什麽時候站到了他身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目光裏帶著一種“我可都看見了”的意味,嘴角彎得壓都壓不下去。
“看什麽呢?看這麽入神?”
江淮鶴猛地回過神來。
“沒什麽!”
“沒什麽?”江映雪挑眉,聲音裏帶著一點促狹,“你盯著人家看了小半盞茶的時間,叫沒什麽?”
江淮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趙綏在一旁看著,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她往前湊了湊,離他近了一點。
近到能看見他微微顫動的睫毛,近到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和冬日裏帶進來的冷氣。
“江淮鶴……”
他往後仰了仰,警覺地看著她:“幹什麽?”
她彎起眼睛,慢悠悠地問:“我很好看嗎?”
江淮鶴愣住了。
他沒想到她會這麽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想別過臉去,又覺得那樣太明顯。想裝傻,可腦子像是鏽住了,轉不動。
最後他悶聲道:“……還行吧。”
“還行?”趙綏挑眉,那語氣像是在說“就這”?
“那你剛才看那麽久?”
“我……”
他頓了頓,忽然破罐子破摔。
“好看。行了吧?”
趙綏笑了。
那笑容從眼底漾開,漫過眉眼,漫過唇角,落在燈火裏。比方才那碗蔗糖羹還要甜。
她往後撤了撤,重新坐好。
“行。”
她端起自己的糖水,喝了一口。
然後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那你可以離近點看。”
江淮鶴:“……”
江映雪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趙瓔端著茶盞,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何氏和趙承安對視一眼,眼裏都是笑意,何氏甚至還輕輕搖了搖頭,像是在說“年輕人啊”。
趙洄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目光裏帶著一點看戲的意味。
廳裏的燈火暖融融的。
守歲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