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戰亂
蕭雲淵站起來,臉上恢複了那種慣常的冷淡。
“我讓人送你回去。”江淮鶴對趙綏說,聲音很快很穩,“別擔心,不會有事。”
趙綏想說什麽,又覺得說什麽都不合適,最後隻說了一句:“你答應我,會回來的。”
“好。”他重重點頭,“等忙完了,我什麽都告訴你,哪都陪你去。”
他拿起文書,和蕭雲淵一起出了門。
可趕到宮門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是晚了一步,是晚了很多步。
宮門大開,守門的禁軍不見了蹤影。
長矛和旗幟被踩進泥裏,和著血,分不清哪是兵器哪是屍首。
青石板上,血跡順著磚縫往下淌,淌進排水溝裏。
江淮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上過戰場。他為救愛人死裏逃生,可從沒真正站在死人堆裏。
空氣裏彌漫著生腥的氣味,混著汗臭與焦糊味。
蕭雲淵跨過一具屍體,靴底踩在血泊裏:“齊王動手了。”
江淮鶴把那口氣咽下去,跟上來。
他的靴底也踩上了血,滑了一下,差點沒站穩。
他穩住身形,目光掃過兩側的宮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禁軍裏有他的人。”
“不止禁軍。”蕭雲淵聲音冰冷,“他把北境的人調回來了。打著換防的旗號,實際上是為了控製京城。”
“至少三千。”
江淮鶴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不再想了。計劃幾乎沒有意義,戰場瞬息萬變。
兩個人不再說話,沿著宮牆快步疾行。
前方傳來兵刃相接的聲音,鈍器砸在盾牌上,刀刃砍進骨肉裏,臨死前的慘叫。
戰聲混在一起,震得宮牆都在微微發顫。
轉過彎,江淮鶴的腳步停了。
宣德門前的廣場已成了屠宰場。
到處都是人。活著的,死了的。
齊王的叛軍穿著雜色的衣甲,舉著刀槍從東華門湧進來,像決堤的洪水衝向宣德門前的台階。
皇帝的親衛披著銀甲,死死守住那道台階,拚死抵抗。
可每倒下一個銀白色的身影,就有三四個雜色的影子頂上來。
台階上堆滿了屍體,交疊,分不清誰是誰。
鮮血順著台階往下淌,宣德門前的石獅子被血濺紅了半張臉,像是在無聲地嘶吼。
江淮鶴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見過屠夫砍肉,可他沒見過一個活生生的人一炷香前還在喊殺,一炷香後就成了一攤不會再動的肉。
他的腳步慢了半拍。
蕭雲淵一把拽住江淮鶴的胳膊,把他往前一帶,聲音低狠:“別看地上。看前麵。”
江淮鶴抬起頭。
太子站在宣德門台階的最高處,身後是幾十個持刀的黑甲親衛,麵前是人潮。
他的朝服上濺滿了血,下擺濕漉漉地貼在腿上,不知道是自己還是別人的。
可他脊背挺直,目光沉穩地掃過戰場。
他在等援軍,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轉機。
蕭雲淵帶著江淮鶴衝上台階,一左一右護在太子身側。
“殿下。”蕭雲淵聲音很穩,帶著兩世的沉澱,“還能撐多久?”
“半個時辰。”太子沒有回頭,目光盯著前方,“最多半個時辰。北門的信已經送出去了,城外大營的援軍如果能接到信,最快一個時辰能到。”
一個時辰。江淮鶴站在台階上,往下看。
叛軍又發起了一波衝鋒,密密麻麻地湧上來,親衛們迎上去,前排倒下了,後排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往前衝。
一個銀白色的身影被三把長矛同時刺穿,整個人被挑了起來,又摔下去,砸在台階上,不動了。
江淮鶴呼吸急促起來,握緊了腰間的佩劍。
“蕭雲淵。”太子開口了,“你帶人守住左翼。江淮鶴,右翼交給你。”
江淮鶴愣了一下。
交給他。
他知道怎麽在輿圖上排兵布陣,可他不知道真正站在千軍萬馬麵前,腿會不會抖。
蕭雲淵望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江淮鶴不知道那個點頭是什麽意思。是“你能行”,還是“不行也得行”。
是:前世你就做到了。
他拔出佩劍。
劍身映出他自己的臉。臉色發白,眼裏有他自己都不認識的決絕。
是為了她愛的這個京城,對吧?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隊親衛衝向了右翼。
刀劍碰撞的聲音瞬間將他吞沒。
第一刀劈下來,江淮鶴幾乎是靠著本能擋住的。
叛軍士兵是個絡腮胡子,刀很重,砸在他的劍上,震得他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麻了。
他以前在演武場和人對練,從來沒有人用這種力氣砍他。
大哥二哥是收著力的,可戰場上沒有人收力。每一刀都想砍下他的腦袋,每一刀都用盡了全力。
他擋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他被逼得往後退,腳後跟踩到一具屍體。他的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
絡腮胡子抓住這個機會,舉刀劈下來。
江淮鶴沒有時間怕。身體比腦子更快,側身,避開刀鋒,反手一劍刺出去。
劍尖刺進了絡腮胡子的腹部。
溫熱的**順著劍身湧出來,濺了他一手。
他的刀從手裏滑落,整個人往前栽倒,掛在江淮鶴的劍上。
江淮鶴僵住了。他殺了一個人。
“江郎中!”
身後有人喊他。江淮鶴猛地回過神來,拔出劍。
更多的叛軍湧了上來。
他沒有時間發呆。
他的手臂越來越沉,劍越來越重。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上有多少傷口,隻知每退一步都像踩在釘子上。
可他不能退。身後是太子。太子不能退。
他不知道自己撐了多久。一盞茶?兩盞茶?半個時辰?
身邊倒下了多少人?他不知道。銀白色的甲衣越來越少,雜色的身影越來越多。
腳下的台階已經被血浸透了,踩上去滑膩膩的,每一步都要用力穩住重心。
又一個人衝上來。江淮鶴抬刀格擋,刀被震飛了。
他的手上沒了兵器,赤手空拳。
那人舉刀劈下來,刀鋒距離他的臉隻有一尺。
蕭雲淵的刀從旁邊伸過來,替他擋住了那一刀。
他渾身上下都是血,左臂垂在身側,不自然地耷拉著,可右手握著劍,劍尖還滴著血,穩穩地擋在江淮鶴身前。
“撐不住了。”蕭雲淵的聲音啞了,像是嗓子裏灌了沙子,“退到宣德殿裏麵去,守住殿門。”
江淮鶴喘著粗氣,點了點頭。他張了張嘴,想說話,發現嗓子幹得像要冒煙,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蕭雲淵轉過身,對著剩下的親衛喊了一聲:“退!退到宣德殿!”
活著的人開始後撤。江淮鶴數了一下,不到三百。
他跟著人群往宣德殿退,腳步踉蹌,好幾次差點被地上的屍體絆倒。
他不敢低頭,怕低了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宣德殿的台階比宣德門更高,更陡。隻有一條路能上來,兩側宮牆,易守難攻。
太子站在殿門,身上又多了幾處血跡。
蕭雲淵沒有退到殿內。
他背靠著那扇朱漆大門,麵對著一級一級湧上來的叛軍。
他從地上撿起一麵盾牌,擋在身前。盾牌上插著好幾支箭,還嵌著一把砍進去就沒拔出來的刀。
“你進去。”他對江淮鶴道。
“你呢?”江淮鶴的聲音從嗓子裏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我守在這裏。你進去,護著殿下。”
江淮鶴想說什麽。想說“你會死的”,想說“你一個人撐不了多久”,想說“換我守”。
可他什麽都沒說。
他知道這不是逞英雄的時候。
他的傷不比蕭雲淵輕,蕭雲淵站在那裏,至少能撐半炷香。半炷香,也許就夠了。
江淮鶴轉身,進了宣德殿。
身後傳來盾牌被砸裂的聲音。
他沒有回頭。
太子坐在龍椅旁邊的台階上,正在撕下自己的衣袖包紮手臂上的傷口。
看見江淮鶴進來,太子抬起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外麵還有多少人?”
“不到三百。”江淮鶴在他身邊坐下,手還在抖。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
“蕭雲淵呢?”
“守在外麵。”
太子沒再問。
殿內安靜下來,隻有外麵隱隱約約傳來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來,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江淮鶴低頭,血糊了滿手,已經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指甲縫裏全是血。
他的腦子裏止不住閃過趙綏,與她在一起的美好畫麵。
“以後的上元節,我都想和你一起過。”
“以後每年的端午,我都陪你看。”
不知道還能不能兌現。
殿外傳來一陣巨大的撞擊聲,像是什麽東西被砸碎了。然後是人聲,歡呼聲,喊殺聲——
叛軍攻破了第一道防線。
江淮鶴站起來,握緊了手中那把不知道從誰手裏撿來的刀。
他走到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蕭雲淵還在。
他站在台階口,盾牌已經碎了,手裏握著一把從地上撿來的長矛,槍尖對著湧上來的叛軍。
一槍刺穿了一個人的喉嚨,然後拔出,橫掃,把第二個人從台階上打下去。
他的動作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流暢了。他每出一槍,都要停頓一下,像是在積蓄力氣。
他的左臂徹底廢了,垂在身側一動不動,隻有右手還在機械地重複著刺、掃、擋的動作。
可他沒有退。
他的身後就是宣德殿的大門。他沒有退一步。
江淮鶴握著刀的手緊了緊。
他邁步想出去。
太子叫住了他。
“江淮鶴。”
江淮鶴停下來,沒有回頭。
“再等一等。北門的信已經送出去了。再等一等。”
江淮鶴站在殿門口,一隻手握著滿是豁口的刀,另一隻手撐在門框上。
他看著蕭雲淵的背影,滿身是血,卻依然沒有後退半步。
“她選誰,是她的自由。”
他現在明白了。蕭雲淵守在那裏,不是為了趙綏。甚至不完全是太子。
他就是那樣的人。答應了的事,就一定會做到。守在這裏,就絕不會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