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讀書的苗子
“天地玄房,宇宙洪芳,日月盈……盈……日月盈照……”
“天地玄房,宇宙洪芳,日月盈照,常旭六張……”
溫和的陽光灑進破落的庭院,稚嫩的聲音中滿是驕傲。
李致遠注意到堂弟瞥過來的目光,很想衝他翻個白眼,心裏卻提不起那個興奮勁。
他前世可是正兒八經的漢語言博士,畢業後不到兩年就做了教授。
卻因在上班路上撞了大運,一命嗚呼。
穿越到這個世界已有好幾天,每日都在生病,這未發育的身體還沒適應且不說,連飯都吃不飽,除了整日歇息,還要遭受他人嫌棄。
也隻有在如此境況之下,他才能深切地感受到什麽叫懷才不遇。
“喂,那個……你去幫我倒杯水,背了這麽半天,我已經渴了。”堂弟李宏勝叫道。
李致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你這才背了幾分鍾?而且前四句錯了那麽多,怎麽好意思在這頤指氣使?
他雖然不是專門研究古代文學,也沒有背過《千字文》,但論才學,他自認為絕對不輸於當世所謂的舉人。
要知道,前世義務教育的含金量遠不是現在這時代能想象的,單單高中語文所涵蓋的知識麵,便足以超過所有的秀才。
更何況他還是這個領域的專家。
就算讓他現在去參加科舉,通過院試也完全不在話下。
當然,想中舉還要另說,畢竟前世所學與八股文又很大區別,還需要花點時間去學習。
“喂,聽到沒,你弟弟讓你給他倒杯水。”二嬸趙氏往李致遠腦袋上一拍。
李致遠怒氣陡升。
礙於這晚輩身份以及這孱弱的身體,也不好發泄出來,硬撐著站起身,心裏盤算著怎麽給自己爭取讀書的機會。
“磨磨蹭蹭,還不快去!”二嬸嗬斥道。
“我來我來。”母親張桂芳從屋裏跑出來,攔在李致遠身前,“這孩子身體弱,就讓他好好休息吧。”
趙氏一把拉住她,說道:“孩子?哼,他還是不是男人?我像他這麽大的時候都已經下地幹活了,哪像他這麽天天躺著?就讓他去!也算是鍛煉鍛煉他!”
張桂芳乞求道:“二叔媳婦,這孩子還生病呢,我去倒水也是一樣的。”
說著就要掙脫。
“站住!”趙氏嗬斥一聲,手拉得更緊。
陰陽怪氣地道:“我知道你是縣裏來的,比咱們都金貴,所以你兒子就碰不得,是吧?就該讓他歇著,把我們都累死算了。”
張桂芳聽到這話,也不敢再說些什麽。
她確實是縣裏出身,家境比李家好上一些。
當年頭一回遇見跟孩子他爹就看對了眼,還有算命先生說,他們是天作之合,八字契合到了極點,若是成了這筆姻親,將來必然是大富大貴的命。
隻可惜,嫁進李家十餘年,除了添上人丁以外,並沒有讓家裏的境況發生改變。
這些年她一刻也沒閑著,總是忙裏忙外的,對婆婆百般孝敬,對親戚的需求也是能出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奈何妯娌之間還是矛盾重重。
尤其是這趙氏,也許是眼紅她出身好些,總是不斷找茬。
張桂芳看了看兒子,想到他生著病還要被欺負,又想起自己這些年的經曆,心裏又是委屈又是憤怒。
她把頭猛地一抬,紅著眼睛說:“二叔媳婦,這話你就說得過分了,你說我也就算了,我家小孩又怎麽得罪你了?”
趙氏仿佛受了刺激,當即叉起個腰,兩隻小眼睛豎了起來:“你還好意思說,他都這麽大人了,就知道躲在家裏麵吃白食,你還好意思說?”
張桂芳冷冷地笑了一聲,說道:“吃白食?到底是誰吃白食?”
趙氏道:“你什麽意思?”
張桂芳道:“先不說別的,我問你,你坐月子的時候,是誰在伺候你?這些年你給家裏幹了什麽活?你家相公又給家裏掙了幾個錢?”
趙氏嘴啞口無言,好一會兒才叫嚷道:“那又怎麽樣?是你照顧我的,那又怎麽樣?”
張桂芳道:“那你告訴我,到底誰吃白食?”
趙氏抿了抿嘴,不服氣地撇開眼睛。
張桂芳語氣放緩了些,說道:“二叔他媳婦,我也不想吵架,但你不能欺負我兒子。”
“從我嫁進來,為家裏付出了多少,你算過嗎?家裏的飯誰做的?衣服誰洗?”
“伺候婆婆這事,你又付出了多少?”
“還有我相公,每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他有說過什麽嗎?他這麽拚死拚活的,到底是為了什麽?”
“我連嫁妝都拿出來用了,你說,到底是為了什麽!”
她說到最後越發得理直氣壯。
趙氏半句話也插不上,多少也是知道自己是理虧的。
她能在這個貧困的家庭裏麵好吃懶做,完全是沾了她兒子的光。
頭幾年她還不敢像現在這麽肆無忌憚,也就是去年,兒子從外麵玩了一天回來,嘴裏蹦出了幾句三字經。
當時全家人都認為這是個讀書的苗子。
公公二話不說,讓大家省點吃喝,多幹點活,爭取把這孩子供出來。
自那以後,她這個做母親的便抬高了下巴,總是借口說要照顧讀書的兒子,把家務推給別人。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攤了別人的好,可這些事要是認了,以後還不被人指著鼻子罵?
短暫的慌亂過後,趙氏重新昂起腦袋,斜眼瞧瞧李致遠,臉上再次泛出鄙夷神色。
“那又怎麽樣?誰叫你兒子不爭氣?你們做這些是為了供我兒子讀書,但這是應該的,他可是咱們家唯一的讀書人,遲早會光宗耀祖!”
張桂芳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委屈和不甘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微微張開的嘴巴好半天才合攏,臉色越來越暗淡,最後變得絕望。
也許,這就是命吧。
注定了要吃苦要被人欺負的命,上天注定的事,人又怎麽鬥得過?
趙氏譏諷地看著她,臉上又多了幾分得意,李宏勝也站起身,那姿態似乎比張桂芳這個成年人還高。
李致遠瞧著這樣的場景,再也無法忍受,稚嫩的臉龐上凝結出成年人的冷漠與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