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主動低頭
張桂芳更是心頭一震,連忙扯了扯兒子的袖子:“致遠,怎麽好端端說出這樣的話,快給你爺爺賠個不是!”
李初八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哐”的一聲脆響,怒道:“分家?你個小兔崽子懂什麽叫分家?你這是要把這家撕開?!”
李致遠卻沒有退讓,眼神沉靜如潭。
“爺爺,我從不想壞了家中和氣,也從不惹是生非。但若是這家,連我娘為我洗衣做飯、我爹夜裏去接活貼補、我自己用半吊子銅錢去讀書的事,都成了藏私房,那我李致遠,是不想再吃這口窩囊飯。”
“我爹是李家的長子,我娘嫁入李家十餘年,為家裏做飯、劈柴、洗衣、縫補、照顧爺爺奶奶,樣樣沒落下。如今,我不過拿了一點爹自個掙的錢,就成了吸血蟲?那宏勝表哥花銀子買書,還能堂而皇之地全家供著,我致遠就不配有書讀?”
趙氏一聽這話,立刻跳起來:“你胡說八道!我家宏勝可不是亂花錢!你一個剛上學堂的乳臭未幹,敢汙蔑你表哥?”
李致遠目光一寒,毫不客氣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汙蔑?今日私塾之上,宏勝表哥指我偷他家的錢,說他娘包著油紙的錢不見了,拿來誣我,說我藏錢不敢認賬。”
“當著全塾人和孫先生的麵,把我堵在中間,叫我低頭認錯。”
“可後來,被一位大小姐揭穿,那錢是爹中午送飯時給我的。”
“而宏勝表哥說丟的錢,卻正是他用來買了鎮上書坊剛出的小人書的錢!被抓了個現行,當場下不了台!”
趙氏臉色“唰”地一下變得蒼白,雙手下意識攥緊衣擺:“你……你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孫先生下了什麽懲處,書塾裏三十多個學童都能作證。”
李致遠語氣毫不退讓,繼續道:
“孫先生讓宏勝表哥停學一旬,抄《論語》二十遍,還要寫檢討當眾朗讀。張滿倉、高喜來兩個幫他說話的,也各罰抄《大學》十遍。”
李宏勝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手中的鴨蛋滑落在炕上,“啪”一聲滾進碗裏,油漬四濺。
“你胡說八道!”他騰地站起身,指著李致遠吼道,“你少栽贓我!是那大小姐故意……”
“宏勝,閉嘴!”李高明也急了,慌忙扯住兒子袖子,“你給我安生坐下!”
趙氏看兒子吃癟,趕忙又衝上來:“致遠!你是讀書讀傻了吧?這點小孩間的玩鬧,你非要往大了說?你還敢汙了我家宏勝的名聲?”
李致遠麵色如水,毫不退讓地站在炕前,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
“趙氏嬸娘若還覺得這是小孩間的玩鬧,那不如明日一早,您去孫先生那兒問問,他是如何看待這玩鬧的。”
“我不過拿了爹自個掙的半吊錢,便要被汙我偷盜,眾目睽睽之下被人逼著認錯,若不是那位大小姐及時出聲,我今日在書塾怕是連頭都抬不起來。”
“這不是玩笑,是毀人名節!”
他一字一句,像釘子般釘入趙氏心口。
趙氏本還張著嘴想回嘴,可對上李致遠那清淩淩的目光,忽然莫名心虛,嘴唇蠕動幾下,竟然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宏勝縮在炕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神遊移,不敢再看李致遠。
李高明的臉也掛不住了,一張臉漲得通紅,卻又拉不下臉訓兒子,喉頭滾了幾下,終是沉沉歎了一口氣。
這時,張桂芳已起身站在丈夫身側,眼中滿是堅定,回頭看了看兒子,又轉頭與李高望對視一眼。
兩人之間,無需多言,一個眼神便已明白彼此心意。
李高望上前一步,朝李初八拱了拱手,語氣低沉卻毫不含糊:“爹,今日這事兒,是個疙瘩。”
“我李高望這一輩子老實過活,不愛計較,可我兒子被人冤枉,老婆子被人罵,連我自個掙點辛苦錢都成了罪,我李家大房不能再這麽過了。”
“今兒咱把話挑明了,我們想分家。”
此言一出,如同半盆涼水潑進堂屋。
趙氏“騰”地站起身,臉色大變:“你們要分家?!李高望你是不是瘋了!”
李高明也猛然起身,忙道:“大哥,不可啊!咱兄弟在一個鍋裏吃了幾十年飯,說分就分?”
張桂芳卻也站直了腰,輕聲卻堅定地道:“咱也沒說要撕破臉,隻是再這樣下去,致遠讀書也受氣,咱幹活出力也受氣,家不是這個理兒。”
“我們從不與人爭,今天要是致遠沒挺直了腰,你們當真就讓他背個賊名過一輩子?”
“我不是不講親情,可這親情,得兩頭有。”
李初八神色凝重,眼神裏第一次浮現出動搖。
他年歲雖高,卻也不是糊塗人。
今日之事聽得清清楚楚,趙氏嘴毒不假,李宏勝的所作所為更是有失體統,而反觀大房這邊,雖不多言,卻一樁樁一件件都做得明明白白,問心無愧。
“你們真要分家?”他低聲問。
李高望點頭,語氣緩而不軟:“爹,致遠年紀小,已經學會忍了。可若咱大人也跟著忍,這口氣,將來他也吞不下去。”
張桂芳站在一旁,靜靜點頭:“分出去,我們自己種地、做飯、燒柴,不再用家裏的銀子,也不求你們管,但也請趙氏嬸娘從今往後別再罵我們一句吸血蟲。”
李初八拄著拐杖,久久沒有作聲,額頭的青筋隱隱跳動。
趙氏麵色鐵青,猛地看向李高明,壓低聲音急道:“你倒是說句話啊,他們真要搬出去,咱那幾畝田誰種?家裏誰劈柴挑水?誰照顧爹娘?”
“你以為靠你我和宏勝,那點活能撐下來?”
李高明麵色難看,卻清楚得很,趙氏說得雖然尖刻卻是實話。
大房若走趙氏是萬萬不肯去幹重活的,自己又不頂事,家裏的活全壓在他們小家,那是吃不消的。
更別說錢,現在宏勝讀書每月都得花不少,雖是明裏從公賬走,可真到分家,一分田少一份糧,到時候還得自家掏銀子買紙買筆那才是要命。
李初八眼神一冷,掃向李高明:“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