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李高明咬了咬牙,低頭衝著大哥拱了拱手,聲音低下去:“大哥,大嫂,今日的事……是咱家錯了,是宏勝混賬。”
“咱……咱不分了,你看這事……就此翻篇,可好?”
他話音剛落,趙氏麵色一變:“李高明你瘋了?他們欺我們!”
“閉嘴!”李初八猛然一瞪,厲聲打斷。
“你再多說一句,明日我就讓你自己回娘家去分家賬!”
趙氏被吼的一愣,滿臉憋屈,但到底怕李初八真翻臉,這才閉了嘴,隻是那咬著牙的模樣,仿佛嘴裏含了十兩黃連,苦的她咽不下去。
“高望。”李初八沉聲道,“今兒的事,是我沒管好家,是我教孫子無方,罵了你們一句‘藏私房’也是我錯了。你要是真不願跟咱住一塊兒,我也不能攔你。”
“可咱是李家人,是兄弟一家人,若真撕破了這麵子,往後逢年過節怎麽見人?”
“我知你脾氣老實,可你兒子這脾氣……也是要強的。我信你們不會虧人,也不會多占家裏一文錢。”
李高望聞言,遲疑片刻,終是歎了口氣,轉頭看向張桂芳與李致遠。
張桂芳輕輕點頭,拉了拉丈夫的衣袖,小聲道:“就看您拿個主意吧。”
李致遠也緩緩鬆了口氣,低聲道:“我聽爹娘的。”
李高望這才開口:“既然爹這麽說,我們便不分家了,但以後若還有辱罵羞辱我兒我妻之言,便不是分不分家的事了。”
李初八點頭:“從今往後,我管住趙氏的嘴,也盯緊宏勝的行。”
他看向趙氏:“你也聽清楚了,這家是李家的根,不容你再挑唆,懂了嗎?”
趙氏咬牙,臉皮抽搐了好一會兒,才悶聲悶氣的低下頭:“是,爹,我……我知道了。”
堂屋內,氣氛總算鬆動了些。
李高明一屁股坐回炕沿,臉色仍掛著尷尬,宏勝垂著頭,一言不發,連鹹鴨蛋都不敢再碰。
張桂芳拉著致遠坐下,輕聲叮囑:“吃飯吧,今兒這事就過去了。”
李致遠輕輕點頭。
眨眼隔天,晨光微熹,薄霧未散。
李致遠披衣起身,張桂芳早早熬了米粥,給他盛了一碗溫熱的,又悄悄塞了兩個昨夜烙好的幹餅放入布囊:“路上吃。”
李高望今早沒下地,正蹲在院子角落修鋤柄,聽到動靜,也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路上慢點,別心煩。”
李致遠點點頭:“嗯,爹,娘,我走啦。”
他背起書袋,步伐比昨日更輕快些,心裏一樁心事雖未全解,但有了昨夜那番話,父母的態度堅定,爺爺的表態清晰,他終歸能挺起胸膛了。
踏著尚帶露水的石板路,李致遠一路走向私塾。
今日來得比昨日更早些,書塾的大門還沒完全開,隻有半掩的木柵門“吱呀”響著,院中靜悄悄的,偶爾幾隻麻雀落在窗簷,撲騰兩下又飛遠。
他推門入內,見先生尚未到,眾學童也未影,便隨意尋了廊下一角,坐於木凳之上,將書袋放在膝頭,翻開一本《論語》。
可實際上,他並未看進書中一句。
他前世是漢語言文學博士,雖不敢說飽覽群書,但古文素養遠勝於眼下這身軀的年紀太多,區區《論語》《大學》《道德經》,皆熟於心,不必重溫。
他翻書不過做做樣子,腦子裏卻已經飛快轉著念頭。
家中情況,已然明朗。
趙氏那頭雖暫時收聲,但李致遠清楚,像她那種人,是不會輕易認輸的。
李宏勝吃了虧,哪怕暫時忍氣,也早晚會再挑事。
更何況,他不想父親夜夜出外勞作,娘親日日憂心如焚。
他得想辦法,掙錢。
可掙錢並非易事。
他雖有前世記憶,卻身處古代鄉村,信息閉塞經濟原始,稍一不慎便會被人盯上。
他還隻是個學童年紀尚小,若過早露出鋒芒,也容易引來猜忌與非議。
要賺錢,得從好幾個方麵方麵著手。
他眉心微皺,正暗自權衡,忽聽一聲輕笑在耳畔響起。
“嘖,李致遠,你倒是看的專心。”
“不過這書頁翻了兩次,卻一直沒動眼睛,不知你是在看書,還是在發呆?”
聲音清脆,略帶調侃。
李致遠一愣,心思猛然從思索中抽回,轉頭一看,正對上一雙纖細修長的腿,白中透粉,幹淨的幾乎不像鄉野間的孩子能有。
他眼神一跳,忙抬頭往上看去。
是她!
昨日在私塾替他說話的少女。
那青衣少女,唇角掛著淺笑,靜靜的站在他身前,手中抱著一卷書簡,烏發梳成雙髻,眉眼如畫,眸中帶著點促狹。
李致遠一下站起身來,略顯局促的拱手行禮:“是你……大小姐!”
少女輕輕搖頭,坐到他方才坐著的凳子邊沿,漫不經心的道:“什麽大小姐,聽著真生分,你若願意,喚我沈姑娘便是。”
李致遠略略欠身,目光平和:“沈姑娘,昨日之事多謝了。”
此時沈如韻撐著下巴,眼神微彎:“謝我作甚?我隻是看不慣那種事罷了。”
而她語氣輕鬆,語尾卻帶了點俏皮的尾音。
李致遠垂下眼睫,微微一笑神情溫潤:“無論因何,今日我能坦然站在這兒,沈姑娘出手是情分。”
瞬間沈如韻眼裏劃過一絲讚許,她本以為這李致遠出身農戶,在私塾中又被眾人欺壓。
縱是稍有心氣,多半也帶著些自卑和拙訥,可誰知他說話時神色自若舉止有度,眼神中竟有幾分與他年紀不相符的沉穩。
過了好一會她似笑非笑的打量著他,忽而開口道:“李致遠,你還真有意思。”
“昨日你在塾中被圍時,分明是個悶頭葫蘆,怎的今日一說話,就文縐縐的跟個老秀才似的?”
李致遠眼中一動,答的幹脆:“被人圍住沒法解釋的時候,不多說是怕錯,沒人壓著的時候,說清楚,是應該。”
沈如韻眼角一挑,覺的有趣,忽然湊近了一點,小聲問道:“那我倒有點奇了,你這般老實穩重,李宏勝為何偏偏揪著你不放?”
“他昨日那番架勢,可不是一時氣急,分明是早就想著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