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一字之差
"敲字相較叩字,同樣是動,卻多了佛心的淡雅與從容,少了叩字的雜亂無章,而相較推字,則多了兩分動靜。"
"我說到這,必然有人曰,此詩寫靜,推字更顯安靜,而敲字則是破壞了全詩意境,在我看來,這一個敲字,非但沒有破壞全詩之靜,反倒是僧人夜歸,輕敲而入,更顯靜謐至極!而一個敲字,又凸顯出僧人心境之靜,雖是夜歸,卻能從容不迫。"
"所以這一個敲字,理應比推字更好!"
李致遠說罷,看向那祝期朝,卻見後者此刻雙目失神,一言不發,隻是嘴中喃喃自語著。
一旁,那老學究神色頗為不甘。
隻是李致遠雖說句句在理,也實在找不到什麽地方反駁。
常言道,文無第一,武無第二。
這是針對常理來說的。
事實上,文思才學真到了這一字之間,哪個更好,幾乎也就是順口一讀,就能立刻領悟過來的事。
究竟是推字更好,還是敲字更好,眾人雖未言語,卻也是心知肚明。
祝期朝雖然恃才放曠,卻從來不是輸不起的人。
相反,他這個人看不起才華在他之下的人,但對待才華在他之上者,卻又極為的尊重。
總而言之,這人性格雖然令人厭惡,但起碼不雙標。
祝期朝抬頭道,"敲字的確是要比我的推字用的更妙,所謂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這一句倒是極好的,就是不知這詩寫於何處?詩發何感?"
祝期朝這會兒語氣已變得平穩了許多,傲氣悄然收斂。
李致遠隨口而出的這首詩,已讓他感到此子不凡。
李致遠卻是不打算與他過多糾纏,隻是道,"我的說完了,現在到你了,若是這一局你贏了,那便是平手,若是你再輸了,那便沒了借口!"
祝期朝嗯了一聲。
"那你可要聽好了!"
"我接下來所要念的,乃是一首絕句。"
"碧晨寒露早燈盞,山徑幽篁看淞晚,"
"東君搖起抹星辰,我與舊月換新彎。"
"此絕句乃是去年寒露之時,我與朋友前往鬆山所作,當時日出月換,感歎時間流逝,故而有感而發。"
"既然這首絕句乃是我自己的作品,那我也便不遮遮掩掩了。"
"這一首中,唯有一字可改,我以為,便是這個換字,將換字改成易字,全詩則更上一個層次,易有以舊換新之理,用在此處,恰是能描繪日升月異的現象!"
話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靜。
這回除了老學究依舊在叫好之外,倒是沒有人再貿然發言了。
而都紛紛看向了李致遠。
經過剛才兩輪之後,雖然李致遠隻是個沒有任何功名的籍籍無名之輩,卻已然不敢令人小覷。
李致遠微微思索片刻,突然出聲道。
"我要改的,也是跟你一個字。"
"這個換字不夠好,應當改成一字!"
聞言,祝期朝眉頭一皺,他並不知道李致遠所說的是哪個字,隻以為李致遠要耍賴,用跟他一個字來渾水摸魚。
"小子,這個易字我既然已經用了,你現在又來用,這恐怕不合規矩吧?誠然,老夫知道我換的這個字已經是精妙絕倫,已經換無可換,但你也不能與老夫用同一個字,若是這樣,那隻能算你輸了!"
說罷,老學究也跟著道,"對,你要是說的同一個字,那就和作弊沒有任何區別,便是算作你輸了!"
李致遠聞言微微一笑。
"我什麽時候說了我所用的乃是跟他同一個字?"
"你!"
"你還想狡辯不成?剛才我們都聽到清清楚楚,就是一個易字,你莫非當真把大家都當成了聾子了嗎?"那老學究道。
李致遠搖了搖頭。
"同音之字甚多,如何能因為我讀的一樣就妄下判斷?"
說罷,李致遠看了看左右,來到張叔跟前道,"張叔,你的配劍可否借我一用?"
"你要借劍做什麽?"
眾人聞言都十分疑惑。
而那祝期朝還警惕的後退了兩步。
李致遠見狀無奈苦笑,卻見他從張叔手中將配劍取來,一隻手握著劍柄,劍尖指地,隻聽見唰的一聲,一個"一"出現在地麵。
眾人看著他寫的這個簡體"一"字,一時間都有些愕然,甚至不知道他這個究竟是字還是一個符號亦或者有別的意思。
李致遠徐徐解釋道,"我所說的,便是這個一字,而且還必須是這個簡體的一字!"
眾人見狀,又是一陣莫名其妙。
那老學究尤其不解,問道,"這是個什麽意味?一個一字能代表什麽?如此簡單通俗的字用在野水先生的詩中,簡直就是糟蹋了野水先生的大作!"
就在老學究反駁聲中,卻見祝期朝這一次還是沒有說話,隻是喃喃自語,在心中默讀著。
李致遠不慌不忙的解釋道,"所謂一元複始,我這一個一字用在其中,那邊是東君搖起抹星辰,我與舊月一新彎,這個一字,便是代表了我與舊月,都在推陳出新,都在這一刻,以舊換新。"
"和祝員外先前的那個易字比起來,我這個一字,不僅含義多重,同時也使得這東君升起之時,變得迅速直接,同時更讓整詩讀來朗朗上口,意境得到提升!"
老學究紅著臉道,"這……這是強詞奪理!"
李致遠輕笑,"是不是強詞奪理,不妨問問祝員外自己,祝員外,敢問我這一個一字,比你的易字,到底哪個更好?"
祝期朝聞言抬頭,看著李致遠道,"小子,這一次我承認是你贏了,不過要比拚才華,你離我還差得遠,今天這個麵子,我看在你這兩個字的份上,就算是賣給你了!不過我記住你的名字了,李致遠!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的進入縣學,到那時,我再與你好好的鬥一鬥才華!"
說罷,祝期朝雙手背後,返回了轎中。
在他的示意之下,小廝們抬著轎子後撤了一丈,將原本堵塞的城門給讓了出來。
毫無疑問,這一次是李致遠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