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莫憂,鄉間有大才

第九章 礙著你什麽了?

這話一出,李高望怒了:“道德經可是給大一點的學生讀的,他才幾歲——”

“那不正好?”趙氏冷笑,“既然說是天才,背幾句不是輕輕鬆鬆?”

李宏勝也來了勁,跳著腳嘲諷:

“對嘛!沒本事就別裝!要是真厲害,你讓他五天內背《道德經》的前五篇!背不出來,就說明他根本不行!”

李致遠聽了這話,不禁啞然失笑:就那點內容,一天一篇?看不起誰呢?

想想也是,這李宏勝自己智力有限,以為別人跟他一樣背不下來,提出這樣的要求倒也正常。

屋裏其他人不明所以,全都愣住了。

張桂芳立刻心急如焚:“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哪有這麽難為孩子的?”

李致遠抬起頭,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好。”

所有人再次愣住。

趙氏瞪大眼:“你、你答應了?”

李宏勝嗤笑:“你別後悔!”

李致遠淡淡道:“誰後悔還不一定。”

轉頭看向李初八,他認真而沉穩地說:“爺爺,既然二嬸和堂弟不信我,那我就答應他們,若我背得出來,請您給我一個去學堂的機會。”

李初八半晌沒說話,隻是拄著拐杖在地上敲了兩下,咬牙道:“好!你若真能背下《道德經》的那前五篇,爺爺就算是賠上棺材本也讓你讀書!”

李致遠拱手:“多謝爺爺。”

吃過晚飯,便讓母親點了燈,把自己關在屋裏,開始一字一句地翻背《道德經》。

這本書是外公張清靜昨日來時留下的,舊舊的,紙頁泛黃,邊角還殘著幾道焦痕,顯然是早些年翻得太多。

張桂芳小心地把書交給兒子時,眼裏還帶著些不舍:“這可是你外公年輕時隨身帶的,你看好了,別弄壞了。”

聞言李致遠鄭重點頭:“娘,我知道。”

他坐在桌前,咬著筆杆一句句默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這書他前世教過,自然是熟的,但如今要以一個十二歲的農家小子之身在幾日內背下全篇,又不能暴露得太明顯,倒是得掌握個分寸。

夜裏他背得很順,雖咳嗽未愈嗓音沙啞,但神情專注如一盞穩火不曾動搖。

而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張桂芳就煮了紅棗粥,端進屋內:“致遠,先喝口熱的潤潤喉,再背。”

李致遠點頭接過,一口口喝著熱粥,心底卻已有預感趙氏那邊不會就此罷休。

果然沒過半個時辰,門外就響起李宏勝吊著嗓子的喊聲:“李致遠!我娘說你屋後柴火散落了幾捆,讓你去拾回來!”

身邊的張桂芳聞聲出去,隨即臉一沉:“那柴是我昨晚堆好的,怎麽就又被弄亂了?”

而李宏勝一聳肩:“我也不知道,我娘說的,你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唄。”

張桂芳心知肚明,一言不發地把門帶上,回頭看向桌前苦讀的兒子:“別理他們,你讀你的。”

李致遠點頭,卻把書藏入袖中小聲說:“我出去一趟,也好讓他們沒話可說。”

見狀張桂芳正欲攔他,卻見他沉穩,知他已有安排便隻道:“那你快去快回,別跟他們磨嘴皮子。”

隨即李致遠繞到後院,果不其然隻見那堆本整整齊齊碼好的柴被踢翻得一地都是,像是有人故意踩過。

他沒說話,一根根撿起來,默默碼回原處,然後拍拍手上的灰塵回屋繼續背書。

一直到中午,趙氏煮了一鍋湯,端到正屋門口,滿臉堆笑地說:“我想著致遠讀書辛苦,特意熬了雞湯,讓他補補。”

張桂芳一聽,臉色立刻變了:“你這湯是給致遠喝的?”

趙氏笑得一臉無辜:“可不是嘛,你不是說他嗓子啞嘛,我這湯是加了點胡椒薑片,有助發汗清嗓子。”

張桂芳伸手接過湯盅,在鼻尖輕嗅一下,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弟妹,你加了辣椒。”

趙氏愣了一下,隨即嚷起來:“辣點怎麽了?辣不死他!小孩子火氣重,發發汗正好!”

“他咳得厲害,你還給他喝辣的,是不想讓他好?”

“我那是好心!”

“你那是存心害人!”張桂芳一拍桌子,怒火終被激起,“致遠讀個書礙著你什麽?你成日拿些醃臢法子攪他清靜,心裏到底有多黑?”

趙氏也不示弱:“你憑什麽說我心黑?你兒子背不出書,怪到我頭上來?我又沒拽他嘴,不讓他念!”

正爭吵間,李高望進門,一眼看見屋裏亂作一團,臉色當即黑了。

“行了,都閉嘴!”他目光如刀,一掃趙氏,“你那點小心思我看不透?致遠背書的事,是爹應承下來的。你一而再、再而三鬧,是想反了不成?”

趙氏吃了一驚,張口結舌:“我……我就是來送湯的,哪有你說得這麽難聽!”

“湯你自己喝吧!”李高望不客氣地把那碗端起,嘩啦一聲倒進門口的水缸。

趙氏臉都綠了,恨恨轉身,拎著空碗罵罵咧咧地走了。

李高望長歎一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別怕,有爹在,他們翻不了天。”

李致遠搖頭:“我不怕。”

他怕的,從來不是趙氏,而是自己若不爭氣,連娘親一縷希望都守不住。

卻不料隔天下午,趙氏又派李宏勝拎了個臭水桶,敲門說:“我娘讓我澆院子裏的菜,你這邊正好方便,借個道。”

李致遠頭也沒抬,隻淡淡道:“我不在院子裏讀書,你繞點路去後頭,別進我屋前這塊地。”

“你!”

“娘!”李致遠高聲喚了一句,張桂芳立即從灶房衝出來,神情凜冽,“誰準你往我們屋前潑水的?你要再敢潑,就當是潑我臉上了。”

李宏勝咕噥幾句,轉身就走。

到了晚上,李致遠靠著油燈,咬著牙,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

《道德經》每篇都不長,卻字句深奧,節奏難記,他雖有前世底子,卻不能露出太多,隻能裝作吃力地學,反倒比真記吃更多苦。

熬了一天他一開口就咳出兩口痰,嗓子已經說不出完整話了。

張桂芳急得直落淚:“不念了,娘這就去跟你爺求情!”

李致遠拉住她的手,虛弱卻堅定道:“娘,我再試試,隻差最後一章了……”

“再差一章又怎麽樣?你這嗓子要毀了怎麽辦?”

“背不出來,我就什麽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