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略作解釋
李致遠輕聲說出這句,幾乎讓張桂芳心碎。
她轉身跑進灶房,燒了梨水,搗了蜂蜜,兌成溫茶,一勺一勺地喂他,心裏卻比火灼得還疼。
李高望當天就推了所有農活,守在屋前不準任何人打擾,一旦看見李宏勝走近,立刻提著鋤頭嚇回去。
到了約定的日子。
清晨,天還未亮,趙氏就開始張羅,手腳麻利地一邊烙餅,一邊囑咐李宏勝:“等下你穿得精神點,孫先生是讀書人,可不能像你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樣子!”
李宏勝一邊咬著饃,一邊嚼著道:“我本來就比他強,他就是背下來也不一定比我寫得好!”
趙氏眼珠一轉,笑得像隻剛偷到雞的狐狸:“你不說我都忘了。他不是能寫字嘛?一會兒也讓先生看看,看他那字配不配進學堂!”
說著她拿了幾張家裏存下來的粗紙,又從廚櫃底下翻出一截毛筆,拽著李宏勝朝李初八屋裏去了。
“爹,時間差不多了,我看今兒這事得請先生來斷個明白。”
此時的李初八坐在太師椅上,神情淡漠輕輕點頭:“請吧,就看致遠到底有沒有那天賦。”
隨即趙氏立刻拉著兒子往村外走。
她本就愛多嘴,在村中早散布開李致遠裝神弄鬼瞎背書的話,這會兒去請孫先生,一路說得更起勁了。
私塾內的孫先生正在自家院裏喝茶,被她一把拉住手臂,差點嗆了一口:“哎喲趙嫂子,有事慢說,慢說!”
趙氏滿臉堆笑,邊拉邊說:“先生您快來評個理!我家那侄子說自己能背《道德經》,還能寫得一手好字,我是不信的!但他說得那麽天花亂墜,我爹也答應了,我說得沒用隻能請先生來做個主!”
孫先生心中頓時一陣煩躁,他本想婉拒,可趙氏不依不饒,嘴上說得客氣實則拖著他胳膊不鬆手,弄得鄰居都在門口張望。
沒辦法的孫先生心裏暗罵一句瘋婆娘,隻得強忍著應下:“行行行,我去看一眼,看看就走。”
趙氏這才笑著攙著他一路回了李家。
而李家正廳眾人早早聚齊,李初八坐主位神情肅穆,李高望站在一旁,張桂芳站在李致遠身後眼中滿是擔憂。
很快趙氏帶著孫先生一進門,聲音就揚起來:“先生來了!今日就請您當個見證,看我這侄子到底是不是說大話!”
孫先生壓根不想多言,輕咳一聲:“孩子背書是好事,不管背得如何,都不必太苛刻……”
“那哪行?”趙氏搶白,“他可是跟我們打了賭的,說背得出來就進私塾,若背不出,自己甘願下地幹活,先生,您說,這能隨便放水嗎?”
孫先生皺了皺眉,心中更不耐煩:“那你讓他背吧,背完我就走。”
“好!”趙氏大聲答應,又拉著李宏勝退後一步,冷笑著看向李致遠:“來吧,莫說我沒給你機會,背不出來可別賴賬!”
李致遠卻麵色沉靜,站到廳堂中央,朝著孫先生與李初八一拱手:
“孫先生,爺爺,今日之事,若有半句虛言,願當眾受罰。”
話音落下,他便閉上眼,輕輕吐氣,隨即開口:“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他的聲音雖仍沙啞,卻一字一句分明無誤,節奏沉穩,語調有致。
眾人本還以為他不過是強撐,但越聽越驚,竟無半句停頓之處!
“多言數窮,不如守中。”李致遠背到這裏,稍作停頓,“穀神不死,是謂玄牝……”
孫先生原本倦意滿滿的神情也頓時一變,身子不由自主前傾了些,眼神漸漸凝重起來。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李宏勝對著書看了半天,聽到這裏才反應過來,失聲道:“他背過了!他背得多了好幾篇……”
趙氏聽到這句話,身子一直,震驚的臉上又多了幾分絕望。
李致遠不管他們,繼續背到“夫唯不盈,故能敝而新成”,這才停止。
早在頭一天,他就已經能完全背下來,但考慮到此前並未讀書,不宜過分展示天分,於是隻背了這十五篇。
對一個孩子來說,這足以稱得上天才,又不至於過分誇張。
廳中鴉雀無聲。
他靜靜收聲,挺直腰板,一步不移地站在那裏。
趙氏臉色僵住了。
李宏勝眼珠子瞪得滾圓,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孫先生放下茶盞,長身而起,走到桌前,盯著李致遠許久,才沉聲問道:“這幾日,是你自己讀的?”
“是。”李致遠點頭,“外公留下了書,我照著一字一句背,娘親照顧飲食,父親在屋外看守,這幾日,未曾離開過屋子一步。”
孫先生眼神越發凝重,緩緩點頭,語氣裏竟透出幾分欣慰:
“此子,心性極堅,不驕不躁,記憶力極佳,天資不可小覷。”
他轉身看向李初八,拱手道:“李老伯,依我之見,致遠這孩子,確是讀書的好苗子。若稍加引導,日後未必不能出人頭地。”
李初八原本臉色嚴峻,此刻卻一時無言。
張桂芳眼眶發紅,死死捏著袖口,淚水差點滑落下來。
李高望也是重重鬆了口氣。
趙氏咬牙,嘴角抽搐著想說些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孫先生又看了李致遠一眼,忽然笑道:“你背得不錯,但說到底,這讀書人還得寫得一手好字。你可敢當眾寫一段?”
“敢。”
李致遠從袖中取出自己事先準備好的紙筆,跪坐在炕桌前,略作思索,提筆便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
筆鋒雖幼稚,卻行筆端正,骨架分明,比之普通村中孩童強上太多!
孫先生眼神一亮,情不自禁地輕聲讚了一句:“好字根基!寫得不俗!”
他甚至蹲下身來,指著紙上一撇一捺,認真問道:“你這筆法,是誰教的?”
“無人教。”李致遠抬頭,平靜道:“是自己琢磨的。”
孫先生定睛看他,越發覺得此子不凡。
不隻是背書天賦高,更可貴的是這心性與勤奮,若早些送入私塾,此時怕已有大成。
孫先生正要起身,忽聽李致遠輕聲道:“先生若不嫌棄,晚生鬥膽,願就方才所背一二,略作淺解。”
此言一出,廳中再度一靜。
趙氏幾乎脫口而出“你又要作怪”,卻硬生生忍住,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
而孫先生卻是真的愣了下,旋即饒有興致地重新坐回炕邊,擺擺手道:“哦?那你說來聽聽。”
李致遠微微一禮,聲音雖沙啞,但語調平穩,語氣清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此句,晚生以為,道不可拘於口舌之中,一旦言說,即有所限,便非常道。萬事萬物皆有名,然名亦非恒久,是以名可名,非常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