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吳倩倩的選擇
鬼三兒被黃昆大罵一通後,猶如冰水澆頭。
垂頭喪氣地向小店走,到大門口看到了個精神矍鑠的老者凝視看著自己。
老人頭發已經全白了,個子雖不大,渾身上下透著威嚴。
他似笑非笑看著自己,並沒有因為自己的長相而有任何不尋常的表情。
“這位朋友!”那老者招呼了鬼三一聲,“看你眼下有青圈,必定失財,最近小心被盜啊。”
鬼三兒停下腳步,疑惑地看了看老人,從前他從來不信這些東西,自從跟黃昆學了煉鬼,他開始信靈魂信命。
“老先生,我的確遇到小厄,不知能不能詳細聊聊?您會算命?”
“算命?小道耳。”老人一樂。
“命與運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多行善事,可改運。惡念不可妄生,一念即生,命與運已經走到叉道的分叉口。”
鬼三兒細品了品老人話,苦笑一下。
“這麽說,您不算命?”
“我不算,不過看先生您的氣色,行事再不改變,會有厄運臨頭。”
“我已然這樣的,還有什麽厄運?”鬼三兒擺了擺手。
“勸您一句,永遠不要報怨自己的命運或境遇已經夠慘,命運稍稍動動小指,您會比現在更難過一萬倍。”
鬼三兒已漸漸走遠,老人對著他背影喊了一句,“這個世界難道真的沒有你在意的人和事情了嗎?”
鬼三兒停住了腳步。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看著老人家。
......
天一帶回吳倩倩不多時,師父也帶回了鬼三兒。
屋裏沒開燈,桌子上擺著黑色雕花木盒。桌子下麵扔著個布袋,上麵用金線繡著奇怪的花紋。
吳倩倩好奇地看著那隻黑盒子,“這就是讓我見鬼的東西嗎?”她問天一。
“嗯!我師父今天晚上會處理掉那隻鬼。到時你就知道我們不是騙人的。”
天一給倩倩倒上茶,隨口問,“你要回老家嗎?讓我幫你買的火車票?”
“嗯,我回去看看,我媽叫我好幾次了,家裏蓋了新房,我也想家了。”倩倩表情有點不自然,撩撩頭發,顯然不太想聊這個話題。
“你真能幹。不過你工作的地方怎麽在都市村莊啊?”
“那個,領導說創業期間為了節省開支,那邊房租便宜,省下的錢不如多給大家發些福利。”
“哇,人這麽好。”
“是嗎?”倩倩淡淡地笑了笑。沒再接話。
“咦?你眼睛上是什麽呀,別動,我幫你擦一下。”他手指在倩倩眼睛上抹了下。對她笑笑“好了。”
門響了,師父帶著鬼三進了門。
鬼三兒一眼看到盒子,心裏別別直跳。他知道自己不是偶然遇到老頭兒的。
“嗬嗬,我就不說客套話了。”
“姑娘,這位先生,就是讓你見到鬼的那位職業製鬼師。你見到的那隻鬼是位燒死的可憐人。”
吳倩倩本來已被鬼三兒的相貌嚇得說不出話,聽說他還會製鬼,驚得張大了嘴。半天才說,“為什麽要製鬼?”
“你把見鬼的經過跟這位先生講講好嗎?”師父用手掌做了個請的動作。
吳倩倩口才相當好,把當時的情景,自己的感受形容得淋漓盡致,讓人如臨其境。
最後她才問,“為什麽你要製鬼?”
師父回答,“因為有人相信家裏放著這個東西,可以幫你達成心願。”
吳倩倩轉轉眼睛,好笑地看著鬼三兒。
鬼三兒結結巴巴,“嗯…是…的確有這個效果。”
“你從哪弄來的這些鬼?”
“這個城市天天死於意外的人您知道有多少嗎?想找橫死的靈魂並不是太難的事。”鬼三兒恢複了平靜,淡淡的。
他當過急診醫生,意外見得太多了。
“你是指這些嗎?”不知什麽時候,周天一把桌下的布袋解開了…
一隻影子從桌下鑽了出來,一個男人頭上裂了個縫,他痛苦地對倩倩咧了下嘴,“鋼筋砸在頭上,還不知道疼就倒下了。”
接著一個小孩兒,濕淋淋地爬出來,嗚嗚哭著,“我再不淘氣了,聽媽媽話,不去水邊玩了。”
鬼三兒後退了一步,他在捉他們時,沒有聽過他們說話,黃昆說,隻要拿出繩子,套上扔袋子裏就好,不用聽他們的廢話。
這是他第一次聽鬼魂的哭泣,感覺和從前麵對自己的患者差不多。
一時間屋子裏鬼影棟棟。吳倩倩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先是用力眨眼看了看,發現是真的,趕緊躲在天一身後。
待一個年輕的女子從桌下鑽出來時,吳倩倩尖叫著跑向大門。
“倩倩姐!”女子叫了聲。
吳倩倩的手已經搭在門鎖上,最終沒有開門,而是慢慢轉過頭,慚愧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兒—那個因為信任自己才從家鄉來到這個陌生城市卻以跳樓結束的小凡。
她和她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小學、中字,她卻因為加入傳銷組織要拉人頭而把她從家鄉騙來。
那時她早已知道傳銷的真麵目,這份“事業”讓她賺到了錢,她的上級告訴她,弱者在這裏賺不到錢,不是強者的責任,是他們太弱。這是從林社會,適者生存。
她把小凡叫來,小凡不想幹,幾乎被軟禁起來…
在公司,她不能單獨和小凡說話,每次都要有人在場,那是如同她妹妹一樣的小女生,剛剛二十歲。
她不像吳倩倩那麽冷酷,所以她被淘汰了。
在她買了吳倩倩三份產品,花光從家裏騙來的三萬塊錢,做到了產品經理後,從吳倩倩的眼前跳了下去。
她叫不來一個人,升不了級,錢都花光了。自己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
吳倩倩不敢相信自己沒去拉住她,那段記憶在心裏已經模糊了,她看到小凡時,小凡是不是已經站在窗邊?她伸出手時,她隻是看她一眼就跳下去了?
她來不及。她一次次騙自己,營造了一個夢境,幾乎已經成功了。--小凡的死和她無關。
然而,小凡此刻就站在她麵前。她說不出口。
她記得清清楚楚,小凡那天跑到她麵前,決絕地說,你去和大區總管說,我不幹了,我要退出。還我錢,不然我就從樓上跳下去。
吳倩倩那天心情很不好,那個月她業績還沒完成,房貸卻按時要交,各種支出在等她。她沒當真,隻是出去轉了一圈,回來對小凡說,退不了。
小凡默默看了她有一分鍾,說了句,“好。再見。”便風一樣跑到平時她們睡覺的房間,吳倩倩緊跟著她走過去,隻見她手腳並用在向窗台上爬。
她躲在屋外,愣了一會兒,心裏同時出現兩個聲音,一個聲音尖叫著快去救小凡,不能讓她死。是你叫她來的,你要讓她好好回去。
另一個冷笑著,死了不是一了百了?她回去不把你的壞名聲傳遍村裏,還怎麽做人?連自己最好的朋友都騙,真不是人。
她向屋裏邁了一步,小凡已經站在窗台上了,她張大嘴,伸出手,卻喊不出聲。
不要跳,心裏的聲音叫著。
讓她去,這是從林社會,懦弱的人才會選擇死,因為他們本來就沒有奮鬥精神,不配活著。另一個聲音冷酷地叫囂著。
她的表情一定說明了一切,小凡臉上浮現的絕望證明她懂了她的心思。
她決絕地跳了下去。
吳倩倩看著小凡,慢慢從口袋裏拿出兩件東西—一張車票和一張銀行卡。
“我要回家去,這張卡上有我存的五萬塊錢,我會給你媽媽…”
小凡麵無表情看著她。
“你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那家公司是騙子公司,對不對?”
吳倩倩無力地點點頭。
“為什麽你不走?為什麽不停地騙人?”
“大概因為…我是個真正的懦夫,所以才先選擇活在謊言裏,以為自己是個強者,其實不過是個善於說謊的騙子。”
“大概因為,我太憎惡貧窮,太沒安全感,太需要錢,太想得到這個城市的認同,所以,我變得不擇手段,冷酷無情,不管對方是我的親人還是朋友,必須拿出錢才值得我看他一眼。”
“大概是因為,我不再像從前那樣看重友情,甚至…親情,我三年沒回家看過我媽,親情不過是給錢,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用錢買來。我不回去,隻要給錢,我媽一樣在村子裏活得光光彩彩…”
“這一切的一切,讓我不再是從前那個和你一起玩耍一起長大的吳倩倩了。”
“我對不起你,小凡。我對不起你。再說一萬次也不能減輕我一分後悔。”
“晚上睡不著時,我在想,如果我選的是個普通的工作,你也來,我們住在一起,互相照顧,一起過著貧窮的日子,我是不是比現在會快樂一些?”
“答案是,我不確定。”她眼神空空的,一滴眼淚也沒有。“我回不去了,小凡。”
她看看師父和天一,“我可以走了嗎?明天我要回家去看望小凡的媽媽。那個公司我不會再回去了,我隻能做到這些了。”
“你們想罵我,隨便吧。”
她輕輕開開門,“哢嗒”一聲關上門,離去了。
小凡一臉悲傷,所有的鬼魂都靜靜看著這一幕,頭上有傷的鬼魂捶胸頓足,“我想再見我老婆一麵。”
小孩子嗚嗚叫著,“我想媽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