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寧願他永遠活在草原上
拉姆連連搖頭。
從小在次仁家長大,被默認是兩個阿郎的媳婦。
看多了麵朝黃土背朝天,整日風吹雨淋的牧民,她是更中意念過書,說話都更好聽的達瓦。
但她從來沒想過因為她的偏心,會鬧得要公社來調解。
和多傑搬出去後,她就再沒有想過要纏著達瓦,今晚分明就是他自己來的!
她臉色發白,急著分辨,“不是的,孩子就是多傑的,達瓦,你明明知道我沒有和你……”
“但阿爸不會相信你。”達瓦臉上常見的羞澀不再,隻有帶著蔑視的恐嚇,“混淆我們家的血脈,你這是要讓阿爸抬不起頭來。”
“要是這件事害得阿爸丟了隊長的位子,你覺得多傑還會再護著你嗎?你又會不會被休了趕回家去?”
拉姆渾身一顫。
趕回家……阿爸會打死她的!
達瓦又道:“你就假裝什麽都不知道,現在的日子——你跟著宋醫生學習,滿足了自己的願望,這難道不是很好嗎?”
背上突然撫上一隻手。
被輕輕拍著,她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哭出了聲來。
——
“它受傷了,放在這裏活不下去的。”雪原上,宋初楹檢查了下小雪豹的四肢,和雪團一樣的右後腿受傷。
他們尋著小雪豹來的方向一路找了過去,發現了被溜雪卷落的岩石砸死的母雪豹。
小家夥是嗅到了雪團的血腥味,饑餓難當,才大著膽子找了過來。
但看樣子它隻有六七個月大,冬季沒有母豹喂養,放歸等同於讓它等死。
洛錚知道她想說什麽,“雪豹是神山的生靈,是養不活的。”
“雪團也是神山的生靈,我們是不是救活它了?”宋初楹用艾灸條熏了洛錚水壺中的溫水,澆在雪團身上。
它的體溫已經慢慢恢複,能夠站起身來走路了。
她又說,“你之前才說過,要尊重所有的生靈,不能放棄所有的生靈,我記住了。”
宋初楹騰出一隻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所以崗措,我不會把她當寵物的,隻是養護而已,等開春雪化了,它能獨立捕獵了,我就把它放回神山,好不好?”
這是宋初楹第一次叫他的藏名。
那帶著點懇求的眼神盯著他,洛錚動了動麻到指尖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好。”
怎麽就真的答應她了?
小雪豹被包在宋初楹的藏袍裏。
洛錚走在她一側,最後跟著的是犛牛雪團。
他黑著臉,心裏掰著手指算養一隻雪豹到底需要多準備多少冬糧。
宋初楹實在扛不住凍了,連灌了好幾口酒。
一扭頭。
洛錚的藏袍因為給雪團保溫濕透了。
此時此刻他隻穿一件貼身氆氌,更顯得肩寬腰窄,手臂的肌肉壯碩。
但分明是零下十幾二十度的低溫,他露在外頭的皮膚卻像是汗血寶馬一樣冒著熱氣。
宋初楹沒忍住笑出聲來。
洛錚這才從思緒中回神,朝她投去莫名的視線。
“笑什麽?”他有些不自然地問。
宋初楹把水壺遞給他,“你現在看上去更像神山的生靈,不過這是熱量在流失了,你也喝一點吧,能暖和一些。”
她剛剛喝過的……洛錚蹙了蹙眉,視線控製不住落在她飽滿瑩潤的唇上,又立馬挪開視線。
藏區共用水壺是互相信任的意思,但他很多年前在鎮裏上學,城裏似乎很講究男女關係的尺度。
他接過水壺,並未碰到壺嘴,直接倒進了嘴裏。
好大一個進步!
宋初楹卻是眼睛一亮,放在以前,洛錚絕對會硬邦邦說上一句不用,然後掉頭就走。
“等回了村子,記得來找我看一看你的手臂。”宋初楹緊了緊懷裏的小雪豹,“嗯,還有上次體檢忘了給你把脈,也一起來解決了。”
宋初楹有些心虛的神情洛錚看在眼裏,知道她上次並不是忘了,而是在生氣。
本來打算遠離她,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控製不住自己。
就像現在。
“梅朵是出生時被帶去軍區種的痘。”洛錚突然的解釋讓宋初楹一愣。
“村裏人那個時候不知道什麽是疫苗,怕被說是搞特殊,所以也就一直瞞著,連次仁都不知道。”
宋初楹那個時候確實是在因為這件事生氣。
被耍弄的感覺是很不好的,好像自己的好意不止是被推拒了,還被踩在腳下踐踏,也是那個時候,她有過洛錚沒有阿爸阿媽所以有了劣性的想法。
宋初楹頓了頓才試探著問,“你阿爸阿媽是怎麽去的?”
洛錚並不覺得這是什麽不能被提及的事情,白毛風裏,他描述的語氣卻平淡至極,就像是在說旁人的阿爸阿媽。
明明是英雄的兩個人,卻因為作為父母的缺席,讓洛錚和梅朵活得艱難。
每個人都覺得他們是該被同情,該被特殊照顧的對象,又因為賀首長的存在,每一份好意都是嘴上的說辭。
說的最多的是,“賀首長是軍區的大官,崗措,你要好好把握機會啊,來日當兵了說不準也能混出個名頭,也算對得起你阿爸阿媽。”
“梅朵有賀首長這麽個關係,肯定也能尋個好人家,城裏有電燈、有暖房,那按月領糧食的工人,不比村裏這風吹雨淋要好?”
而在洛錚嚴厲拒絕過這些好意後,他們又會說,“崗措啊,你是念著根的好孩子,但你阿爸阿媽換來的恩情,你不用不是白費了他們的心血嗎?”
“我家和你家也算是幾代內的血親,你就當幫一幫你的堂弟堂妹可好?要是能去城裏當工人,就不用被凍得手腳開裂,不用看天吃飯了。”
宋初楹聽得隻覺得一口氣哽在心口。
也才知道為什麽洛錚這麽不喜歡和村裏人來往。
“梅朵在鎮上念書,我相信沒有旁人的恩情,她也能走出自己的路來。”宋初楹道:“而且犛牛離不開草場,人離不開神山,念著根也不一定不好啊。”
如果洛錚當兵有出息的代價是斷了腿,再也站不起來,最後什麽話都沒給她留下就一個人去了,那她寧願他永遠活在草原上,開開心心的。
洛錚也有些詫異這種話會從她口中說出。
不過稍一思索就知道她大概是在安慰他,她的那位未婚夫不就是場長嗎?
雖說她對那人總是沒有好臉色,但她不知道的是,他們的爭吵帶著旁人插不進手的熟絡和了解,或許她會來藏區,也是因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