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死生子夜,重生嫡女屠盡侯府

第456章 兵不厭詐

帳外,夜色如墨。

夏茂山站在輿圖前,身上還帶著戰場上的血腥氣和塵土。他的臉沉得像要滴出水來,那雙眼睛裏的怒火,壓都壓不住。

帳外隱隱傳來傷兵的呻吟聲,遠處有巡夜的士兵走過,腳步聲沙沙的,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爬。可這些聲音都進不了他的耳朵。他耳朵裏隻有一種聲音——那笑聲。

城頭上,北狄人的笑聲。

帳簾掀開,幾個大將魚貫而入,一個個低著頭,不敢看他。

“說話。”夏茂山的聲音像刀子一樣鋒利,“怎麽回事?”

副將王科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將軍,北狄人太奸詐了。他們把雲州城裏的百姓押上城頭,一個個綁著,吊在城牆上。咱們的箭射過去,他們就把百姓往前推……”

夏茂山的拳頭攥緊了。

“咱們試著繞過去,從側麵攻,”王科繼續道,“可他們早就防著這手,四麵城門都吊著百姓。咱們的兄弟衝上去,他們就拿刀架在百姓脖子上,喊著讓咱們退。不退,他們就殺……”

他說不下去了。

帳中一片死寂。

夏茂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那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他想起了方才在城下看到的場景,那些百姓,有老人,有婦人,有孩子。他們被綁著,吊在城牆上,在夜風裏晃來晃去。有的還在哭,有的已經哭不出來了,隻是呆呆地睜著眼睛,看著城下那些拿著刀槍的將士,看著那些本應來救他們的人。

有個老婦人,頭發全白了,被吊在最顯眼的地方。

她的嘴被布條勒著,發不出聲音,可那雙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看,看著城下的軍隊,看著那麵寫著“夏”字的大旗。

還有個孩子,才四五歲,瘦得皮包骨頭,被一個北狄士兵拎在手裏,像拎一隻小雞。那孩子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隻是拚命蹬著兩條小腿,蹬啊蹬,蹬得人心都碎了。

而城牆上麵,北狄人的將領在笑。

那笑聲很粗野,很張狂,從城頭上傳下來,像刀子一樣紮在夏茂山心上。

“夏老狗!”那將領用生硬的漢話喊著,“你不是能打嗎?來啊!攻城啊!老子倒要看看,是你的刀快,還是老子的刀快!”

他把那個孩子舉起來,懸在城牆外。

那孩子終於哭出聲來了,哇的一聲,撕心裂肺。

夏茂山閉上了眼睛。

他下令:退兵。

那一路上,沒人說話。兩萬將士沉默地撤回營地,那沉默比任何哭喊都讓人難受。

夏茂山走在最前麵,一直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

“砰!”

夏茂山一拳砸在案幾上,那案幾應聲而裂,輿圖散落一地。

“無恥!”他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撕扯出來,沙啞,尖銳,滿是怒火,“無恥!無恥!無恥!”

他一腳踢翻旁邊的架子,架子上的茶具嘩啦啦摔下來,碎了一地。他抓起手邊的茶壺,狠狠砸在地上,砰的一聲,碎片四濺。他又抓起硯台,砸了;抓起筆架,砸了;抓起一切能抓的東西,全砸了。

帳中眾將站在那裏,一動不動,誰也不敢出聲。

夏茂山喘著粗氣,站在那一地狼藉中。

他的眼眶通紅,那張蒼老的臉上,有什麽東西在扭曲。那是憤怒,是痛苦,是一種比憤怒和痛苦更深的、更沉的、像是被人拿刀子在心上剜了一刀的東西。

“我打了二十三年仗,”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見過北狄人屠城,見過他們殺俘虜,見過他們把孩子活活摔死……可我從來沒見過,沒見過他們這樣用人質來擋箭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

那目光裏有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絕望,是比絕望更可怕的迷茫。這個在沙場上打了二十三年仗的老將,這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過無數次的人,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他們拿孩子當盾牌。”他一字一字道,“才四五歲的孩子。”

可他們能說什麽?能做什麽?衝上去?衝上去那些孩子就會死。不衝?不衝就隻能眼睜睜看著北狄人縮在城裏,等著援軍,等著糧草耗盡,等著他們活活餓死。

帳中一片死寂。

那死寂比任何聲音都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可那腳步聲也很穩,一步一步,沒有停頓,沒有猶豫。

帳簾掀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

易子川。

他的臉色還是那麽蒼白,白得像紙。身上的傷口還包著繃帶,繃帶上隱隱有血跡滲出來。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裏的光,冷得像冬夜的寒星。

他看著這一地狼藉,看著那些紅著眼眶的大將,看著站在那裏渾身發抖的夏茂山。他沒有說話,隻是慢慢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節省力氣,又像是在給所有人時間看清他的臉。

他走到夏茂山麵前,站定。

“嶽丈。”

夏茂山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通紅的眼睛對上那雙冷靜的眼睛,一老一少,一站一立。帳中的燭火跳動著,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牛皮帳幕上,晃來晃去。

他沒有說安慰的話,沒有說“嶽丈別難過”,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他隻是看著,然後開口。

“既然打不進去,”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那就讓他們出來打。”

夏茂山的眉頭皺了起來。

“什麽意思?”

易子川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張破碎的案幾前,蹲下身,從散落的輿圖中撿起一張,鋪在地上。

那動作很慢,慢得像是每彎一次腰都要牽動傷口。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可他沒出聲,隻是把輿圖鋪平,然後抬起頭,看著夏茂山。

“北狄人為什麽敢這麽囂張?”他指著輿圖上的雲州城,“因為他們知道,咱們投鼠忌器,不敢強攻。他們縮在城裏,有吃有喝,有百姓當盾牌,可以跟咱們耗下去。耗到咱們糧草吃完,耗到咱們撐不住退兵,他們就能反撲過來,把咱們剛奪回來的城池再搶回去。”

夏茂山看著他,沒有說話。

易子川繼續道:“所以,要讓咱們贏,隻有一個辦法,讓他們主動出城。”

“他們又不是傻子,”王科忍不住插嘴,“縮在城裏多安全,為什麽要出來?”

易子川的嘴角彎了彎,彎出一個極淡極淡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笑意,隻有一種讓人脊背發寒的東西:“隻要我們可以讓他們以為,咱們撐不住了。”

夏茂山的眼睛眯了起來。

易子川緩緩站起身來,那動作還是很慢,慢得讓人揪心。他站直了,看著夏茂山,一字一字道:“嶽丈偷偷放出消息,隻說攝政王重傷不治,已經死了。”

帳中一片死寂。

眾將麵麵相覷,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易子川繼續道:“押運糧草的攝政王,在飛狐峪受了重傷,撐了三天,還是沒撐過去,死了。夏將軍痛失愛婿,急火攻心,當場吐血,一病不起。如今軍中無主,人心惶惶,所有將士戒嚴,不許進出,封鎖消息……”

夏茂山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獵手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才會有的光。那雙方才還通紅、迷茫的眼睛,此刻像是被什麽東西點燃了,亮得驚人。

“他們會信?”他問。

易子川看著他,那目光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東西很深,很沉,像是藏了很多話,可又什麽都沒說。

“嶽丈,方才在城下,你親眼看見了。北狄人拿百姓當盾牌,逼得你退兵。他們得意,他們猖狂,他們覺得你已經無計可施了。這個時候,如果傳來你痛失愛婿、急火攻心、一病不起的消息他們會怎麽想?”

“他們會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夏茂山一字一字道,“夏茂山倒了,易子川死了,兩萬將士群龍無首,此時不反撲,更待何時?”

易子川點了點頭:“他們會出城,他們會傾巢而出,想要一舉擊潰咱們,把三座城池搶回去,然後就該嶽丈出手了。”

夏茂山看著他,看著這張蒼白的臉,看著這雙冷靜得可怕的眼睛。他忽然想起,麵前這個年輕人,不隻是他的女婿,不隻是攝政王,還是那個在飛狐峪被三千鐵騎圍困卻能殺出一條血路、把糧草保住的人。

他受了那麽重的傷,差點死了。可他沒有躺下休息,沒有躲在後方養傷,而是站在這裏,站在這狼藉一片的大帳裏,給他出謀劃策。

“你的傷,”他忽然問,“撐得住嗎?”

易子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嶽丈放心,死不了。”

夏茂山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說什麽,他轉過身:“都聽見了?”

眾將齊刷刷跪倒:“聽見了!”

“傳令下去,”夏茂山一字一字道,“從此刻起,全軍戒嚴,任何人不得進出,對外就說,攝政王傷重不治,本將軍急火攻心,已然病倒,有敢泄露消息者,斬!”

“遵命!”

眾將領命而去。

帳簾掀起又落下,帶進來一陣夜風。那風很涼,吹得燭火晃了幾晃,差點熄滅。可最終,燭火還是穩住了,重新亮起來。

帳中隻剩下夏茂山和易子川。

帳外,夜風呼嘯,吹得牛皮帳幕撲簌簌作響。

遠處隱隱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還有戰馬偶爾的嘶鳴。更遠處,是雲州城的方向,那裏有北狄人的火把,有被吊在城牆上的百姓,有那個被舉在城牆外的孩子。

夏茂山看著易子川,忽然伸出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好小子。”

易子川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那點頭的動作很輕,可那眼睛裏的光,很亮。

帳外,夜色更深了。

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了雲裏,天地間一片漆黑。隻有遠處雲州城的城牆上,還有星星點點的火把在晃動。

那是北狄人在慶祝今天的勝利。

他們在笑,在喝酒,在得意,他們把搶來的東西分來分去,那臉上滿是張狂和得意。

他們不知道,在那片黑暗裏,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不,不止一雙。

是兩萬雙。

兩萬雙眼睛,藏在黑暗中,藏在營帳裏,藏在夜色深處。那些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盯著那座城,盯著那些火把,盯著那些笑聲傳來的地方。

有一把刀,正在夜色中悄悄磨亮。

等他們出城的那天,那刀,就會落下來。

易子川慢慢走到帳簾邊,掀開一角,望向遠處的雲州城。夜風吹進來,吹得他的衣袍輕輕飄動,吹得他的頭發微微拂動。

他就那麽站著,望著那個方向,一動不動。

夏茂山走到他身邊,也望向那個方向。

兩人並肩而立,誰也沒有說話。

良久,易子川輕輕開口。

“嶽丈。”

“嗯?”

“那些百姓……會沒事的。”

夏茂山沒有說話。

易子川轉過頭,看著他。燭光映在他的臉上,那張蒼白的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那不是自信,不是安慰,是一種比那些更深的東西:“等北狄人出城,咱們就殺進去。那些百姓,會沒事的。”

夏茂山

他伸出手,又在易子川肩上拍了拍。

這次力道輕了很多。

“去歇著。”他說,“過幾日,還有硬仗。”

易子川點了點頭。

他轉身,慢慢走出大帳。那腳步還是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是在節省每一分力氣。可那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帳簾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夏茂山獨自站在帳中,站在那一地狼藉裏。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輿圖,看著那上麵標注的雲州城,看著那些山川河流,看著那些他打過無數次仗的地方。

然後,他彎下腰,一張一張,把輿圖撿起來。

動作很慢,很穩。

像是撿起什麽珍貴的東西。

帳外,夜色如墨。

遠處,雲州城的火把還在亮著。

可那火光,在夏茂山眼裏,已經不像方才那樣刺眼了。

因為那不再是得意的火光。

那是獵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