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暑假2
段乘在筆記本上記著名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和蟬鳴、說笑聲混在一起,像支熱鬧的曲子。鳳歲春站在老槐樹下,看著段忠雲在人群裏大聲說著計劃,看著周澤舉著相機跑來跑去,忽然覺得,這個暑假回不回北京,好像沒那麽重要了。
山風吹過,帶來遠處茶園的清香。段乘忽然指著西邊的山喊:“你們看!”
夕陽正落在山尖上,把半麵山染成金紅色。漫山的茶樹、竹林、老房子,都被鍍上了層暖光。在那片光裏,仿佛能看見明年春天,山茶花漫山遍野地開,遊客們沿著新修的路走來,孩子們追著蝴蝶跑,老人們坐在門檻上,笑著看這熱鬧的光景——王阿婆的竹籃裏裝滿了遊客買的山貨,李大爺的磨坊前圍著聽山歌的人,啞巴叔編的草鞋成了搶手貨。
周澤舉起相機,哢嚓一聲,把這瞬間定格在了鏡頭裏。他說:“這張照片,就叫《希望》。”
鳳歲春望著那片金光,忽然想起剛來時,段乘問她:“鳳老師,你說咱這山,啥時候能讓日子好過點?”現在她好像有了答案——就像這山茶花,不管經了多少風雨,到了春天,總會好好開。
七月的天登山,熱浪像一層透明的紗幔籠罩著山穀。鳳歲春抹了把額頭的汗水,調整著掛在脖子上的單反相機。她身後,段乘和周澤正為走哪條山路爭論不休。
“往東走,那邊有片古茶林,花開得正好。”段乘指著一條被雜草半掩的小徑,他黝黑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周澤翻看著手機地圖:“但西線有瀑布啊,‘飛流直下三千尺’,多好的宣傳素材!”
鳳歲春笑著打斷他們:“別爭了,今天走東線,明天去西線。段乘說得對,現在山茶花是重點。”
三人沿著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路邊的野草長得有半人高,段乘走在最前麵,用一根木棍撥開草叢,不時回頭提醒兩位同伴注意腳下。
“停一下!”鳳歲春突然喊道,舉起相機對準山坡。透過鏡頭,她看到層層疊疊的梯田像巨大的指紋般印在山體上,幾株古老的山茶樹點綴其間,紅白相間的花朵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太美了……”她輕聲感歎,連續按下快門。
周澤湊過來看相機屏幕:“這張絕了!梯田的線條和山茶花的點綴,既有幾何美感又有自然野趣。”他迅速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我們可以把這稱為‘天登指紋’,象征大自然留下的獨特印記。”
段乘從背包裏取出水壺遞給鳳歲春:“喝點水吧,前麵還有更好的景色。”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她的手背,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迅速分開。
周澤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嘴角微微上揚。他故意落後幾步,裝作專心記錄風景的樣子,實則給兩人留出空間。
山路越來越陡,鳳歲春的T恤後背已經濕透。段乘不知從哪裏折來一片大芭蕉葉,遞給她當扇子。
“謝謝。”鳳歲春接過葉子,扇動間帶起陣陣清風,“你從小在這山裏長大,一定知道很多秘密景點吧?”
段乘眼睛亮了起來:“當然!山頂有個地方,能看到整個天登山脈的全景。小時候我常一個人跑去那裏……”他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麽不愉快的回憶。
鳳歲春沒有追問,隻是輕聲說:“等旅遊線路開通了,你可以帶遊客去那裏。”
“我隻想帶你去。”段乘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耳根瞬間紅了起來。
鳳歲春假裝沒聽見,但嘴角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她加快腳步向前走去:“快點,周澤都跑到前麵去了!”
夕陽西下時,三人滿載而歸。相機裏存了上百張照片,周澤的筆記本也記得密密麻麻。他們沿著小溪往回走,水聲潺潺,涼意撲麵。
“明天我們去拍瀑布,”周澤興奮地規劃著,“如果能找到合適的角度,完全可以做宣傳冊的封麵。”
“噓——”段乘突然豎起手指,指向不遠處的水潭,“有人。”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蹲在潭邊洗衣服,聽到腳步聲警惕地回過頭來。
“夏花?”鳳歲春認出了自己的學生,“這麽晚了你怎麽在這兒?”
夏花慌忙站起來,濕漉漉的雙手在舊校服上擦了擦:“鳳、鳳老師……”她的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段乘身上,“段大哥。”
鳳歲春注意到夏花腳邊的塑料盆裏堆滿了餐館用的白色工作服。女孩的手指通紅,顯然已經在冷水裏泡了很久。
“你在打工?”鳳歲春蹲下身,與夏花平視。
夏花點點頭,聲音細如蚊呐:“鎮上‘好味道’餐館,洗盤子兼打掃……一天五十塊。”
周澤倒吸一口涼氣:“這麽便宜?老板也太黑心了!”
段乘瞪了周澤一眼,後者立刻閉上了嘴。
“高考成績快出來了,”鳳歲春輕聲問,“你考得怎麽樣?有把握嗎?”
夏花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又迅速暗淡下去:“我覺得……還行。但就算考上,學費……”她咬著嘴唇沒再說下去。
四人沉默地站在溪邊,隻有流水聲填補著空白。遠處,最後一縷陽光消失在山脊後麵。
“我算過了,”夏花突然開口,聲音堅定得不像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如果每天工作十小時,兩個月能賺三千塊。加上我這些年攢的壓歲錢,夠第一學期的生活費。學費可以申請助學貸款。”
鳳歲春感到鼻子一酸。她記得夏花是班裏最刻苦的學生,冬天裏總是第一個到教室,就著晨光背單詞;晚上宿舍熄燈後,還躲在被窩裏打著手電做題。
“夏花,”段乘突然說,“‘好味道’的老板是不是姓陳?絡腮胡,左臉有顆痣?”
夏花驚訝地抬頭:“段大哥認識?”
段乘冷笑一聲:“去年欠我爸工錢不給的那個混蛋。”他轉向鳳歲春,“那家夥出了名的刻薄,經常找借口克扣工錢。”
鳳歲春皺起眉頭:“夏花,明天別去那裏了。我們幫你找份更好的工作。”
“可是……”夏花絞著手指,“鎮上工作不好找,尤其是短期的……”
周澤突然拍了下大腿:“有了!我們旅遊項目不是需要接待人員嗎?夏花普通話說得好,又熟悉本地情況,完全可以當導遊助理啊!”
“這主意不錯,”段乘立刻附和,“包吃住,一天八十,怎麽樣?”
夏花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真的可以嗎?”
鳳歲春握住女孩粗糙的小手:“當然可以。而且……”她猶豫了一下,“如果你考上大學,我們團隊會幫你籌集學費。我認識幾個教育基金會的朋友。”
夏花的眼淚突然奪眶而出,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鳳歲春將她輕輕摟入懷中,感受著女孩瘦弱的肩膀在自己懷裏顫抖。
“謝謝……謝謝老師們……”夏花抽泣著說。
回村的路上,四人走得很慢。夏花堅持要回餐館拿回自己的東西,段乘便陪她一起去,鳳歲春和周澤在村口等他們。
夜空繁星點點,周澤仰頭望著銀河,突然說:“鳳老師,你和段乘……”
鳳歲春立刻打斷他:“我們隻是同事關係。”
周澤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從背包裏掏出保溫杯喝了口水:“我什麽都沒說啊。”
鳳歲春無奈地搖搖頭,換了個話題:“說真的,夏花的情況讓我想到很多。山裏像她這樣的孩子還有多少?考上大學卻因為學費放棄的……”
“不少。”周澤的表情嚴肅起來,“我之前采訪過幾個,有的去沿海打工了,有的早早嫁人。能走出大山的鳳毛麟角。”
鳳歲春沉思片刻:“我們的旅遊項目盈利後,應該設立一個獎學金基金。”
“我正想說這個!”周澤興奮地說,“而且我們可以把夏花的故事寫出來——‘大山女孩的求學路’,肯定能打動很多愛心人士。”
遠處傳來腳步聲,段乘和夏花回來了。夏花懷裏抱著個舊書包,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笑容。
“搞定了?”鳳歲春問。
段乘點點頭:“那老板開始還不肯放人,聽說是我介紹的,立馬慫了。”他得意地揚了揚眉毛,“還把之前的工錢結清了。”
夏花從書包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作業本,小心翼翼地翻開:“鳳老師,這是我這幾年寫的日記……您說過,好文章來源於真實生活。我想……也許對周老師的宣傳寫作有幫助……”
周澤接過本子,借著月光看了幾頁,眼睛漸漸濕潤:“夏花,這些文字……太珍貴了。”
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少女的心事——對山外世界的向往,對知識的渴望,對家庭重擔的憂慮……字跡時而工整,時而潦草,能看出是在各種環境下寫就的:課間十分鍾、灶台前的等待、田間地頭的休息間隙……
“我會好好利用這些素材,”周澤鄭重地說,“不辜負你的信任。”
鳳歲春看了看手表:“快十點了,夏花今晚住哪兒?宿舍暑假不是關閉了嗎?”
“我回自己家,”夏花指向山那邊,“翻過那個坡就到了。”
段乘皺眉:“這麽晚了,你一個人不安全。我送你。”
“不用了段大哥,”夏花連忙擺手,“這條路我走了十幾年,閉著眼睛都能……”
“我堅持,”段乘打斷她,轉向鳳歲春,“你們先回去吧,我送完夏花就回來。”
鳳歲春點點頭:“注意安全。夏花,明天早上九點來村委會,我們詳細談談工作的事。”
目送段乘和夏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周澤突然歎了口氣:“多好的孩子啊……想想城裏那些泡在蜜罐裏還不知足的小祖宗們……”
鳳歲春沒有回應,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兩人離去的方向,思緒萬千。
第二天清晨,鳳歲春早早來到村委會,發現夏花已經等在門口,身邊還站著個佝僂著背的老人。
“鳳老師,”夏花靦腆地介紹,“這是我爺爺。他……他想當麵謝謝您。”
老人顫巍巍地向前一步,從懷裏掏出個布包,層層打開後是幾個還冒著熱氣的玉米麵饃饃:“老師……沒什麽好東西……自家做的……”
鳳歲春連忙接過:“謝謝阿公,正好我沒吃早飯呢。”她咬了一口,玉米的香甜立刻在口腔中彌漫開來,“真好吃!”
老人咧開缺了牙的嘴笑了,用濃重的方言說了幾句。夏花翻譯道:“爺爺說,謝謝老師們對山裏的幫助。夏花要是能上大學,是我們家祖墳冒青煙了……”
鳳歲春鼻子一酸,趕緊轉移話題:“夏花,來,我給你介紹一下工作內容。”
三人走進辦公室,鳳歲春攤開地圖和計劃書,詳細講解起來。夏花聽得很認真,不時提出些問題,顯示出超乎年齡的成熟和敏銳。
“……所以你的工作主要是整理資料,記錄本地的風土人情。”鳳歲春總結道,“當然,前期我們也要一起參與準備工作,比如整理資料、設計路線等。”
夏花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麽:“鳳老師,我知道一個地方……很少有人去,但特別美。是我小時候放羊發現的。”
她指著地圖上一處沒有標記的山穀:“這裏有條小溪,兩岸長滿了野山茶,還有一片平地,春天開滿野花。最重要的是……”她壓低聲音,“那裏有個山洞,裏麵有古人留下的壁畫。”
鳳歲春和周澤驚訝地對視一眼:“壁畫?你確定?”
“嗯,”夏花認真點頭,“畫著人和動物,還有一些奇怪的符號。我爺爺說,那是很久以前彝族先民留下的。”
周澤激動地跳起來:“這可能是重大發現!如果真如夏花所說,那地方完全可以申請文化遺產保護!”
段乘立刻拿起手機:“我得聯係縣文化局的朋友。夏花,你能帶我們去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