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之燈

第20章 第二章:跨界 1、白區

獨依奇怪地發現,到第二個周末,父親祝虎也出現在“講古聞”現場。父親退休之後無所事事,對兩件事很是熱心,首要的當然是盼望抱孫子,其次是民俗研究。獨依從父親眼裏沒有看到責備的神色,略覺安慰,打過招呼之後就專注地聽起了“燈花”的講述。在粗糙的聲音裏,燈花的後裔回到了先祖的年代。

有財去世後,燈花顯然陷入了困境。對大哥之死終生歉意的有銀,一直躲在黃石,不想回河村。很早就有傳聞,國軍與紅軍打仗了。梅江水依然滔滔流淌,在州府之間穿村過鎮,仿佛對戰事充耳不聞,但到了一九三四年秋,走船的卻有了明確的界線,從寧都州下來,到了黃石就不能往下走了,因為白鷺鎮是紅區。槍炮聲開始是稀有之物,但後來在黃石附近的山頭頻頻響起,終於成為了一種習慣的聲響。

黃石小鎮裏的人們雖然大都像以前一樣忙碌著,生活著,但內心壓著幾分不祥之感。戰爭總是會帶來意想不到的災禍,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會落到誰家。有銀不敢再像以往那樣四處遊**,去采購燈草之類的貨物,每天早早地關了鋪子,在深夜裏警惕地聽著外頭的動靜。

一天晚上,有銀突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從遠處的石板街上雜遝而來,很快到了自己的店鋪附近。有銀頓時緊張起來,伏在被窩裏一動不動,等待敲門聲驟然響起。隨著腳步聲的突然停息,嘭嘭的擂門聲急促,持續,有銀細細一聽,是緊鄰自己的郭屠戶家。隨後,開門聲,爭吵聲,驚恐的,武斷的,交織在一起,鬧了一陣子又平靜下來,腳步聲沿著原路遠去。不久,遠處隱隱傳來殺豬的嚎叫聲。

有銀一個晚上沒有睡著。天蒙蒙亮,有銀打開鋪子,看了看郭屠戶家門口的案板上空空如也,不像往常一樣早早地擺好了豬肉,等著早集的鄉民前來購買。難道是郭屠戶被抓了壯丁?那副強壯的身板確實是當兵的料。有銀想著,不由為早餐的肉湯發愁。以往,有銀總是在郭屠的案上切上一塊豬肝、一點瘦肉做湯,看來今天隻能中斷了。到別處也能找到肉攤,也他們不肯那麽小份兒地賣,隻因郭屠是鄰居,有銀那點兒湯飲的習性得以成全,延續經年。

有銀背著雙手,要往別處打聽打聽昨晚的動靜,看到郭屠從街上迎麵而來,背著一個篾筐,裏麵長長短短的刀子正閃著白光,竹筐裏不時滴下一兩珠成分不明的**。有銀迎了上去,遞上一支紙煙,問,兄弟,昨晚究竟是怎麽回事啊,還以為你被抓去充軍了呢!郭屠接過煙,就著有銀手上的火點上,吐了一個煙圈笑著說,你是擔心吃不上肉湯了吧!

有銀說,你真是經過陣勢的人,這個時候了還這樣鎮靜!郭屠說,有什麽可怕,把我抓去當兵了還好呢,反正現在生豬都被這些當兵的搶了去,手上沒生意了怎麽生活,不如當兵去,反正殺人跟殺豬一回事!

有銀忙問是怎麽回事,郭屠告訴有銀,昨晚來的是一些國軍,不懂打仗卻懂得生活呢,在山裏吃了敗仗一路退回到黃石,沿途搶了些老表的生豬,半夜不知聽了哪個天殺鄉民報告,直接找他去幫他們殺豬,害得他折騰了半個晚上,天亮才把他放了!

有銀哦了一聲,說,原來是抓差,不是抓丁。

郭屠說,對了老哥,你老家白鷺鎮不是紅區嗎,那裏應該有好多生豬吧!我們黃石不久前也還是紅區,老表們分田分地、種地養豬,六畜興旺!可紅軍一走,老百姓都怕了,擔心地主還鄉算賬,哪家還敢留下一頭大肥豬?我打聽了一下,白鷺鎮還是蘇維埃掌權,那裏生活安穩,雞啼豬叫,依舊歡鬧。你能不能回老家去弄些豬肉,這可是一宗好生意哪,比你走村竄鎮收購什麽燈草之類的,利益強多了!

郭屠打開了鋪子,叫有銀一起進去坐坐。郭屠從櫥裏找出一甕米酒和一碗炸花生,兩人暢談了起來。郭屠說,世道越亂越有掙錢的機會,人啊就得有錢,那些女人就會該該聽我們的。今兒一早從兵營裏出來,我順道到喜妞家裏一趟,這寡婦死活不肯,看到我拿出了刀子才服軟從了我,臨走還向我要了一塊光洋,說是沒錢花了。

有銀聽了,心裏像吃下了一隻綠蒼蠅,一股怒火從心頭騰起,但隻能狠狠地按捺。本來他想對郭屠說,從白區跨界到紅區去,那可是冒著掉頭的危險,如果人家抓住他,說他通匪,那就完蛋了!本來他想說,他可不敢冒這個危險,把命搭上,那可就是虧本生意了。但仇恨的怒火,推使有銀對郭屠說,跨界去紅區多危險啊!真有你說的那樣掙錢嗎?

郭屠說,真的,有幾個屠夫早就這麽幹了。有銀說,如果真這樣,我倒願意去試一試,別人能做的生意,為什麽我們不做?隻是我手上沒有本錢。郭屠說,本錢我可以先給你,你負責跑一趟腳力就是!有銀一邊喝酒,一邊看到郭屠從店裏拿出一包光洋,丟在桌麵上說,五十塊光洋,夠一頭豬的錢了。有銀收起了光洋,對郭屠說,你這麽爽快,我就無話可說了,再不合作我就顯得不像個男人!

有銀抱著光洋回到了鋪子裏,想著喜妞的事,心裏的幾隻蒼蠅又飛了起來,鬧得他很不痛快。他抽出二十塊光洋,從後門出了街,朝喜妞家裏走去。

喜妞的家在小鎮西頭,與小鎮的街巷相鄰,但隔著一條溪流,圍起了小院,種了些竹子,所以又獨自一體。院門進去,中間是廳堂,左右有廂房,戶額分別題寫著“青來”“碧涵”字樣。

喜妞的丈夫是一位鄉紳,在家裏開過私塾。那次土匪洗街,回山的路上正好經過小院,看到裏頭燈火亮著,就嘭嘭地猛敲起來。正在夜讀的私塾先生打開門來,看到一夥人明火執仗,就對匪首道,我非商非匠,家無餘錢,你們且繞過了吧。匪首走進廳堂,看看氣宇軒昂,知道是大戶人家,說,家裏總有些鎮宅之寶吧,且拿出來看看。

先生說,盜亦有道,斬草不除根,割禾要留種,就幾件祖上留下來的珍貴東西,總得給我留下寶。匪首一聽,眼裏放光,叫手下搜索,發現一個木盒。先生搶了回來,抱在胸前,說,這個可不能動!一個匪徒見先生死抱不放,拔刀砍了過來,先生倒地,血染木盒。

匪徒打開盒子,卻是一本族譜,悻悻而去。先生氣急不已,不久染上風寒病重歸西。喜妞守寡在家,無兒無女,對先夫的眷戀漸漸淡了,過了一兩年清貧日子,就開門納客。有銀來到黃石後,一直中意喜妞,想獨占院宅,又無奈家財不足。這時,紅軍幫了他的大忙。

紅軍來了後,小鎮建起了蘇維埃,喜妞自然不能再幹原來的營生,這樣就更依賴有銀的指點,做起小本生意。但暗地裏,喜妞仍然接受各色男人的接濟,有的是蘇維埃裏的腐敗幹部,有的是郭屠,更有生意來往的有銀。有銀收貨,喜妞賣貨,除了有銀自己打理的鋪子,差不多快成夫妻店了。當然,這一切隻能是暗地裏的。

有銀熟門熟路走到小院前,卻見門關著。他朝四周瞧了瞧,大早無人,於是徑自走到側邊的窗邊,敲了三聲。一會兒,喜妞開了後頭的門戶,把有銀迎了進去。喜妞說,怎麽不早點來,這戰亂時期人心惶惶的,整個晚上擔驚受怕!有銀掃了一眼房間,一塊油油的光洋還在梳妝台邊,就像一雙髒手呆在喜妞身上不肯離開。

有銀嘲諷地說,不是等我來吧,早有人給了光洋,怎麽會擔驚受怕呢?不是有郭屠罩著嗎?

喜妞對有銀說,你不敢娶我,又一心想占著我,你不來當然別人就會來!有銀叭地一聲給了她一個耳光,說,你在家為娼什麽人都接,與青樓的人有什麽區別,還花了我那麽多銀子!喜妞撲到有銀跟前,與有銀撕扯了起來。漸漸地,喜妞撕扯的力量小了下來,變成了擁抱和歡愛。

兩人**後,有銀推開喜妞,把一包光洋丟到**,說,這是二十塊光洋,好好做生意養活自己,別人就不會把你當作賣身的了,從今往後不能再接其他男人的錢了!看著喜妞興奮的臉色,有銀又說,我現在隻是掌櫃而已,畢竟是替別人打理鋪子,待以後積了錢有了自己的鋪子,就把你接過去一塊兒過。

喜妞說,娶什麽娶,這麽好的小院我才舍不得離開,你知道嗎,你一娶我,這小院就要落回那些叔伯手裏。喜妞數著光洋,吃驚地問,那來那麽多錢呀?

有銀把郭屠的計劃說了一遍,喜妞把光洋遞回有銀說,這麽危險的事,你可不能幹,你把光洋退回去吧。有銀說,我本來不想接這個生意,如果不是郭屠說起睡了你,我就不會接過來!

喜妞說,這麽說你不是真心跟郭屠合作,而是想報複他?有銀說,你真是聰明!我喜歡聰明的女人!喜妞臉上卻罩上陰雲,說,你想跟他鬥?我看你就放下這個心思吧!我看你還沒有這個實力!再說你還是一個外鄉人!

有銀,我自有打算。喜妞聽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她沒想到這個瘦弱的外鄉人,第一次對強勢之徒生出膽量和心計。喜妞擔心,就算過紅區能成功,但郭屠事後知道了,也會不放過有銀的。

在梅江邊,一個寡婦即將影響著另一個寡婦的家庭。敦煌抱怨說,就是這個黃石的喜妞,害得有銀做出了冒險的舉動,從而為兄弟有玉帶來的危險!

但獨依爭論說,這種“紅顏禍水”的觀念非常滿後,就算燈花是跟喜妞完全相反的寡婦,但同樣給命運之湖丟下了一塊大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