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河之燈

第54章 渡口

那天,紅梅到鎮裏去看望同學,路過小鎮時叫書聲送她回林場。書聲好不容易請動了撐渡的艄公,卻要忙完農活才有時間。

打穀機如鳴蟬一般嘶叫,趁著月色收割的農民享受著夏夜的清涼。紅梅和書聲坐在沙灘上,漫長的等待仿佛特意為他們創造戀愛的條件。月光照在江麵上,像一層絲綢在**漾。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隻相似……紅梅一邊吟詠一邊靠著書聲的肩膀問,知道這是誰的詩句嗎?

書聲說,當然知道,張若虛的《春江花月夜》。

劉紅梅望著梅江裏的月亮,說,我多麽希望時間能夠停止,讓月光把我們變成琥珀,變成琥珀裏的兩隻小蟲子。

書聲說,你願意呆在這山溝裏嗎?我情願像那些木頭,出於幽穀,落於江河,被卡尺一量就漂泊到祖國各地。

紅梅說,你說的剛好反了,我們這一代人就是漂泊的青春,響應祖國號召來到廣闊的天地,不是出於幽穀,而是下放到幽穀,我們的青春隻能在這裏放光彩,所以你也別想著到祖國各地,就在你單位裏好好發展就是。你呀也真是,我就奇怪,文化水平高,怎麽反而成了檢尺員呢?人往高處走,你就必須進步,向組織靠攏,爭取更好的前程。

書聲說,現實沒有你想象的那麽美好,我也知道進步,但此路不通!經紅梅追問,書聲才說出了有玉的事。

書聲進林業公司沒幾年,由於是小鎮的文化人,頗受組織上重視。那一年,國家開展鎮反運動,對所有外地來的進行審查。審查要建檔上報,書聲便從基層的木頭站抽調到公司。

公司初創時期,招進了兩個外地幹部,一個姓胡,跟愛人一起進的公司。有一個姓楊,寫得一手漂亮的毛筆字,被公司任命為辦公室主任。他見書聲也是個文化人,便成了好朋友,把書聲也調到了辦公室。

有一天,楊主任說,現在鎮裏在搞肅反運動,你看隔幾天有人抓起來。假如有一天我被公安的抓了起來,你會奇怪嗎?

書聲說,憑什麽抓你?你好好的沒有殺人放火!

楊主任說,你看,我們的同事小胡,不是突然被抓起來了嗎?我們一起做的材料,公安調查的結論,他竟然是從浙江那邊逃婚過來的!前幾在,公安局來把們抓起來,把他們派遣回原來的村子!

書聲歎息說,這小胡看上去是個好人,沒想到是帶著人家的姑娘私奔的,倒是有些勇氣!挺好的一個幹部,怎麽就送回去呢?曆史問題有這麽重要嗎?楊主任無言以對,臉上也浮起一層悲傷的神色。

過了幾天,楊主任被公安的人抓了起來。書聲攔住公安,說,憑什麽抓人?公安說,經過調查,這個楊主任是國民黨的軍長,戰敗後逃到了小鎮,試圖混進革命隊伍!公安的黃科長跟書聲熟悉,對書聲說,你們這麽要好,竟然沒看出他的反革命麵目,你真是糊塗!

黃科長頓一頓,又說,我給你個立功的機會吧,過幾天,我們去沈陽調查一個人,看看是不是反革命。

書聲說,誰呀?黃科長說,就是走村串戶的宋錫匠。

書聲笑了起來,說,這個宋錫匠,可真是個大滑頭,聽說他到了一個村子,總是問村民姓什麽,然後就說自己是本家,為此得到“宗親”的好招待!這個江湖騙子,看上去可真像是個特務!

黃科長說,可不是,走江湖的方式,如果到處收集情報,那就問題嚴重了!所以我們得調查他!這次,公安派我去沈陽,我得找個伴,可以一起查看資料,我跟黨委提出,把你抽調過來。

書聲能跟著黃科長增長見識,自然高興,就答應了。隻是沒想到,兩人北上並沒不是遊山玩水,那年代的遠行就是一場考驗,兩人在路上差點把命丟了!

那天,兩人來到一條大河邊,坐上一條船。書聲興致勃勃地觀賞著風景。黃科長卻沒有他這份閑情,而是密切地關注著船工的一舉一動。他從一上船起,就發現船工有些不一般。

到了河中間,那人拔掉船底的一個木塞,試圖跳河棄船。黃科長把槍抵住船工的腰,說,敢動一下,就開槍!書聲看到黃科長拔槍,大吃一驚。他一路開玩笑,說黃科長那條破槍就是用來嚇唬人的,沒想到這回派上了用場!

船工無奈,隻好把木塞弄回去,繼續為兩人擺渡。到了岸上,黃科長叫書聲把船工捆了起來,一起押到了當地的公安。兩人繼續北上,調查的結果是,這個宋錫匠,居然不是特務,而是來自安徽的一個匠人。

回小鎮的路上,書聲對黃科長說,幸虧你工作仔細,還宋錫匠一個清白!釋放宋錫匠那天,黃科長說,政府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你以後就好好姓宋,不能隨便騙村民了,你把小鎮的姓都姓了一遍!

宋錫匠哈哈大筆,說,姓就是一個符號,又能說明什麽?!我姓遍了小鎮的所有姓氏,是為了檢驗小鎮的鄉民是不是真正熱情好客!

從沈陽回來,黃科長說跟書聲的領導說,這位同誌是忠誠的革命戰士,希望公司考慮讓他入黨,讓他提幹,政府需要這樣有文化的好幹部!但是,書聲一次次把入黨申請書遞上去,但總是不能如願。最後才知道是有玉的事情給擋著。

曆史終究是一道抹不掉的陰影,就像楊主任,就像小胡。有玉叔叔,就是書聲抹不掉的陰影,籠罩著他。

書聲沒有入黨,但是提為辦公室主任。但不久,書聲感到自己不適合辦公室工作。天天學習文件,傳達革命精神,讓他感到巨大的精神壓力。他總擔心有玉的事情是一個汙點,自己有一天會被政府清算。為此,他終於提出調整崗位,去當一位檢尺員。

在月光下,在梅江的渡口,書聲對紅梅說,我一直沒法解釋自己的工作改變,包括我的母親。我了問過母親,有玉到底是怎麽死的,她堅定地告訴我,有玉是冤案,他是個好人,是蘇維埃的好幹部,他征糧的事情,上過《紅色中華》。我知道,家醜不可外揚,外麵的人不會相信我母親的話。我本來不想跟你說,但你一直好奇我的命運,今天我不得不說了。

劉紅梅聽了書聲的講述,輕聲歎息,說,我也相信她的話,我們可以去尋找證據為你叔叔平反。

書聲說,到哪裏尋找證據呢?細爺就是證人,他的證明有人信嗎?遠仁和北鬥是證人,但他們至今還在排擠我們家,想讓我們家建不成房子,怎麽又願意推翻當年的曆史結論?

書聲頓了頓,又說,現在國家對幹部身世排查非常嚴格。我有個同事當上了辦公室主任,我倒是跟他說起過,他非常同情我,和我走得近、談得來。誰知有一天他被抓走了,原來他是國軍敗退時逃到這邊來的國民黨軍長。還有兩個同事,兩口子都是浙江人,肅反調查時如實匯報了原籍,原來是私奔到了江西,那邊還有位老母親。

劉紅梅說,難怪時常見你總是鬱鬱寡歡壯誌難酬的樣子。

書聲說,我並不是因此對新社會有怨言,我還要感激這個時代,能讓我成為公家人,能領國家工資。想當初,我在黃石讀書,感覺生於亂世讀書無用,前途未卜,沒想到有文化的人這樣吃香。我鬱鬱寡歡不是為自己的事。當我們能吃飽飯的時候,當我們在聯歡唱歌的時候,村裏人卻在餓肚子,我的小侄女就由於沒有穀米餓死了!

劉紅梅第一次感知到農村的艱辛,也終於理解了書聲為什麽不肯唱頌歌。書聲說,我原來喜歡寫點東西,但後來不敢動筆了!一次單位的學習會,大家都在抄寫語錄,書聲卻在抄寫領袖詩詞,進而興致勃勃地抄寫了一些唐詩宋詞。領導發現了,進行了通報批評,如果不是領導同情他主動轉崗,書聲還差一點打成了右派……

渡工忙過完田裏的夜活,終於來了,打斷了書聲與紅梅的交流。書聲看到夜色漸深,對渡工說,我送城裏的知青回林場去,如果你放心就讓我自己撐過去,省得讓你久等,如果不放心,你就在對岸睡一會兒。

渡工的家離木頭站近,熟悉木頭站的人,雖然想休息,但看到送的是知青,就說,我來撐吧,我在對岸等你。

紅梅和書聲坐在船舷上,手互相緊緊攥著,仿佛生怕被月光衝散。到了中流,水聲嘩嘩,竹篙叮咚,看著天上的星星和水中的月亮,劉紅梅覺得很像回到了遠古時期,回到了《詩經》裏的情景。

到了對岸,書聲打算送進林場,但剛到山坳入口就看到一群知青吵吵嚷嚷。原來危東方看到劉紅梅沒有回林場吃晚飯,一打聽是去看望同學去了。他生氣她沒有叫上自己,又擔心她的安危,就招呼知青去尋找。

書聲開玩笑地說,這是我撿來的,順便送過來,把紅梅還給你們啊!危東方衝書聲說,我看倒像是你費盡心思拐走她的!

這天周末的晚上,燈花聽完書聲的講述,知道劉紅梅另有追求者,但燈花對劉紅梅仍抱有希望,不是希望劉紅梅能和書聲一起,而是兩人能成為好朋友,一起深入曆史,好好調查有玉的事情。

燈花對書聲說,如果有玉的曆史問題,會讓你抬不起頭來,你就和紅梅好好去調查吧!你相信我,有玉確實是被冤枉的!現在政府這麽重視,既然國民黨楊軍長,跑江湖的宋錫匠,私奔的小胡,都能給調查得明明白白,有玉的問題,我相信也會有正確的結論!

敦煌說,愛情與婚姻,任何一個年代都無可避免,在我年輕時有首紅遍全國知青歌曲叫《小芳》,為此知青與當地人的愛情多是俯視的角度,殊不知劉紅梅與書聲這樣的故事,其實占了一半!

祝虎說,好多女知青最後選擇留下,就是由於下鄉之後找到了對象成家立業,從城市人變成了農村人,在那個年代確實是勇敢的,那是一個觀念的革命!

薪火說,書聲與紅梅,兩個人都算是知識青年,隻是來自城鄉而已,這不算是跨界!用現在的話來說,都是一個圈子的!

敦煌說,但書聲最好沒有跟紅梅走到一起,他婚姻並不是愛情的結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