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決鬥
紅梅坐在青莽林場的陽台上,遠眺著林場上空又大又圓的月亮,有點憂鬱。白天炎熱的暑氣已全部散去,晚風送來的清涼讓人充滿愜意。十五的月亮十六圓,紅梅琢磨著天象和事理。
這幾天,紅梅為書聲和東方之間的矛盾煩惱。看著碩大的月亮升起來,她心裏回味月光下的蓼溪、沙灘、渡船,心裏充滿牽掛。這是一種神秘的情感,劉紅梅心裏裝滿幸福,坐臥不安,仿佛無數隻蜜蜂在花叢中剛剛找到蜜源,嗡嗡嚶嚶飛來飛去。
但她同時非常痛苦,覺得這份情感非常陌生,非常可怕。她和危東方是青梅竹馬,所以當時一起來到林場。書聲的出現讓她知道了這其實隻是兄妹的情感。書聲大了她一個年代,但他的成熟憂鬱和懷才不遇,如此令人著迷和動心。下午勞動結束,劉紅梅本想去鎮裏,但山高水長不敢獨行。
那天晚上,月亮越升越高,仿佛受到冷落而獨自走開。劉紅梅靜靜地倚在木欄邊,望著月亮,感受到邊地的氣息。這一天,危東方打來了野味,大宴從知青們。他們一邊納涼一邊嘰嘰喳喳,天南地北地海聊。
這時,劉紅梅聽到危東方大放厥詞,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是描述,一會兒是評論。
危東方說,兄弟們,你們知道我昨天上山的時候在山坡看到了什麽嗎?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多麽的愚昧落後,真是難以置信!大家被他吊足了胃口,一齊噤聲,等著他講述看到了什麽。我昨天跟著大家一起進山伐木,走到半路肚子疼,就找一個偏僻的地方。該死的,我到現在還不知道吃了什麽肚子疼。
大家於是起哄,看到了什麽?肚子的問題以後研究吧,趕緊說!劉紅梅也不由屏息靜聽。
危東方故意停頓,說,哎,我落到這個地步真是慘,這麽多親密的革命戰友,竟然沒一人關心我的健康問題!
大家又起哄,說,趕緊說!
危東方說,好吧,我告訴你,這可是盤古開天地才聽過的事情!
劉紅梅一驚,知道危東方肯定不會講什麽好故事!於是,她不由豎起耳朵,聽到危東方繼續講下去。
危東方說,那天我走到一個偏僻的山坡,蹲著一個草叢裏,突然看到下麵發生驚人的場景:一個放牛的漢子緊貼著母牛。眾人啊地一聲,異口同聲地問,後來怎麽樣?危東方說,那人在牛身上挨擠著,一副滿足的表情。我看得目瞪目呆,沒有驚動這位漢子,悄悄拉起褲子走了。
知青們紛紛議論,說,太愚昧了!太原始了!太惡心了!他們不斷發出議論,有驚奇和感歎,有哄笑和探究。劉紅梅也感到匪夷所思。讓她意外的是危東方開始拿著這事抹黑山鄉的群眾,最後矛頭直指書聲。
遠遠的,男人堆裏不斷爆發笑聲,這笑聲粗俗刺耳,在林場的夜色中回**放大,而那些回聲仿佛是草木群山在發出強烈抗議。危東方故意吊大家的胃口說,如果牛和人真的結合,生下來的究竟什麽?是牛還是人?是牛人還是人牛?還是騾子一樣的非馬非驢?我從昨天想到現在,終於想到了是什麽!
眾人問,是什麽?
危東方說,就是土著,這梅江邊的鄉巴佬,他們就是人和牛結合生出來的,所以隻知道耕田種地,所以跟牛是親戚,死了不肯吃牛的肉,而要隆重地把耕牛埋葬。
有人問,梅江邊有這種風俗?
危東方掏出一張紙,說,你們看,這是什麽?我就是從這裏看出來的。大家湊前去一看,紙上卻是一張圖,分明是一頭水牛的形體,但墨塊畫出來的隻有兩隻牛角、兩隻眼、四個蹄子、一個牛鼻、一條尾巴,其餘的身形都是漢字拚接而成的。有人想讀出句子來,卻找不到起點。
危東方指著牛眼睛說,這是一首《憫牛詩》,從兩眼間開始讀,圍著右眼一圈出來,到左眼往鼻子處,拐到前右腳,上行到腰身,再繞到前左腳,四腳均繞成了,就上腰背,最後拐到尾巴處。眾人的目光隨著危東方的手指繞了一圈,終於走出了文字迷宮,方知這是一首七言詩。
有人把耕牛圖搶了過去,再次讀了起來:
請君聽我說因由,世間最苦莫如牛。春夏秋冬勤苦力,四時耕種未曾休。
肩上犁耙千斤重,犁了上丘過下丘。步步向前無休息,聲聲喝罵不停留。
泥硬水深難轉步,手拿牛梢背上抽。隻望早早來放我,誰知竟到午時頭。
饑渴難堪偷來食,合家大小罵啾啾。年年吃的都是草,種出田禾各自收。
糙米白米做飯食,糯米蒸酒敬親友。百物耕種天下富,有誰看我苦白頭。
冠婚喪祭諸事急,無錢作我當他愁。見我老來無氣力,賣得屠戶做茶油。
腦上一斧推倒地,苦死難當淚盈眸。我思辛勤幹何罪,剖肝剮肉又割喉。
剝我皮來滿鼓打,驚天動地鬼神愁。宰我之人心何忍,食我之人德何修。
世上若無我耕作,田連阡陌總多虛。世上萬般生意好,何必打屠殺耕牛。
隻望諸君憐我苦,存心積德慶有餘。
看到大家興致勃勃看圖念詩,危東方說,你們看看,你們說說,這《耕牛圖》不就是梅江的符咒嗎?不就是梅江人家的圖騰嗎?這圖要是掛到縣城的小店裏,誰還敢吃牛肉湯呀?
一人說,這與牛肉湯有什麽關係!
危東方說法,這梅江與我們縣城的綿江不是同一片水,真是同縣不同流、同鄉不同俗,難怪以前這白鷺鎮不歸瑞金,而是寧都縣或長勝縣,同飲一江水嘛。牛肉湯可是我們瑞金城裏人最喜歡的小吃,但這梅江人家卻不好這一口,而且反對吃牛肉,你說他們不是牛生出來的是什麽!
有人說,梅江邊也有人不趕牛耕地的呀,他們讀書考學,在單位裏上班,比如書聲,那他不是牛生出來吧?
危東方陰險而短促地笑了一聲,說,這《耕牛圖》就是我從一位老先生家裏弄來的,這是梅江邊文化人的玩意兒,能說書聲他們不是?他呀,更是一頭牛,愚昧落後的牛,不知天高地厚的牛,一頭**的騷牛牯!
人群裏爆發出哄堂大笑,一片人仰馬翻,竹椅由於笑聲突然增加重量,發出吱吱的聲響。突然,叭的一聲,危東方的臉上出現一道紅手印。人們還沒有明白怎麽回事,盡情釋放的笑聲被硬生生打斷。等大家明白過來,才看清劉紅梅正在離開人群。
林場的笑談傳到了書生耳中,包括紅梅獻給危東方的耳光。書聲與危東方的決鬥不可避免。梅江的沙灘上,林場與木頭站的工人兩軍對陣,為各自的戰將助威。月光率領星辰,在梅江上空駐足觀看沙灘上的一場武鬥。
這本來是屬於全中國的月光,看慣了大地上的武鬥,書聲和東方的搏鬥顯然清湯寡味。但兩人武鬥場景畢竟與別處不同,特別是背景宏大,山河壯麗,雖然沒有刀棒,沒有槍聲,沒有流血,沒有掉牙,從天空看下來更像是兩隻戀愛的鳥,在沙灘上表演著皮影戲。兩隻鳥飄忽著,擁抱著,翻滾著,沙灘上不斷製造著深深淺淺的沙坑。
這場爭鬥甚至不如聯歡會上的文鬥精彩,適合於在沙灘上撕打的場景毫無看點,沙難很好的緩解了兩人摔打和進攻的力度,傷痕累累而屢敗屢戰的的書聲在聽到劉紅梅的聲音後突然罷手。劉紅梅得知決鬥的消息非常滯後,也非常及時,她的突然出現立即造成了決鬥的夭折。書聲與危東方都不知道是第幾個回合了,卻不分勝負,誰也沒有取得輝煌戰果。
書聲看了一眼氣憤的紅梅,心情低沉地離去。更大的代價還在後頭。決鬥的消息傳到單位領導的耳裏,書聲為此受到處分。正是背著這個處分,書聲立即答應了家裏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