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和親
梅江兩岸藍天白雲,正是建房子的好天氣。泥匠站在高高的牆頂上,撿狗把一塊土磚謔地一聲往上一拋,泥匠輕盈地接住,用泥刀削削粗糙的表皮,就順手砌在牆上。
磚牆一天天高起來,撿狗摔磚的手臂越來越沉重,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看到木匠與泥匠的矛盾不可調和,撿狗愁得睡不著覺。撿狗把事情跟燈花說了,以征詢老人家的意見,尋找解決的辦法。
燈花想了想,說,那隻能和親了!
撿狗不懂。燈花當然懂得,她自小聽父親講和親的故事。她把故事轉述給兒子,撿狗終於明白了。撿狗問,和親?怎麽和呢?誰和誰之間?燈花和撿狗把兩個匠人家的人口過濾了一遍,一起尋找著和親的可能。
木匠有個女兒叫陳小素,名如其人,自小跟著母親吃素,經常唱佛念經,甚至神神道道,有些迷糊。陳木匠擔心女兒的婚事,媒人介紹了幾次都沒有成,為的是吃素的人非常麻煩,過年過節不能為家裏張羅豐盛的家宴,還要另外準備特殊而隆重的素菜。木匠家找出了待嫁之女,但有婚娶的男方呢?
燈花首先想到了家裏的賴泥匠。有一天,燈花有事沒事與泥匠聊起了天。燈花說,小師傅,身有一藝,勝過家有萬畝良田,你年紀輕輕出師門當了師傅了,該有好多人提親吧?
泥匠說,是好多,但沒看上眼。
燈花說,是你條件高吧?對了,我有個親戚,不知道合你的條件不。
泥匠說,說來聽聽。
燈花說,這女孩子家境不錯,生養周正,身材高大,做事勤快,全村人都說,將來誰娶了是誰的福氣。這麽好怎麽還沒有嫁出去呢?說來是一件遺憾的事,姑娘有一個特點,我們看是優點,別人看是缺點。
泥匠停下手中的活,有這事?居然不同人看,不同的結論?燈花說,可不是。那姑娘跟母親感情深,母親吃素,也跟著吃素。泥匠聽了,哦了一聲,原來是這樣。燈花追問,依你看這是優點還是缺點呢?
泥匠說,這確實因人而異,如果是窮苦人家,倒不打緊,反正也不可能有大魚大肉的生活,但是我們匠人不同,常常在外接活計,在外吃酒宴,也常常帶回一些葷食,如果吃素的就自然合不來。
燈花於是知道,匠人之間和親的這條路走不通。撿狗試著問燈花,書聲怎麽樣?他願意娶小素嗎?燈花說,難說,他帶回來一個城裏的姑娘,也不知道兩人能不能成。沒想到,燈花把這親事一說,書聲爽快地答應了親事,讓大家感到有些意外。
燈花一直為書聲的婚事擔憂。雖然耳聞他與同事在搞對象,但燈花知道那是不靠譜的事,不同等級的人怎麽能夠在一起呢,城市和農村的區別是明顯的,雖然書聲也是公家人。燈花一直催著撿狗為弟弟提親,但總是沒有成功。
書聲聽到吃素的姑娘並沒有反感,甚至覺得她與眾不同,不動凡心,超凡脫俗。婚戀是一段沒辦法看透未來的旅程,多年之後書聲吃盡苦頭而悔恨自己的臆測,不可挽回地把苦楚延續到晚年,在一生中他惟有安慰自己的是:劉紅梅是天堂,陳小素是地獄,而自己所期盼和立足的,是人間。
燈花把親事向陳木匠說了,木匠當然沒有想到這是燈花和親之計。他隻是由於在撿狗家做工多日,開始清楚地探知了一個家庭的親善。
由於政策的調整,梅江邊餓死人的事不再發生,即使突然到來的大旱之年。梅江流域那年耕地大麵積裂開,人們及時地調整了計劃,把枯死的禾苗拔去,全部種上了耐旱的作物。
這一年,正是燈花家房子竣工的年份。河村六百多畝土地隻收了九百多斤糧食,但由於紅薯的豐收,大家的肚皮不再像三年前一樣痛苦。陳木匠每次到燈花家做活都帶上幾隻紅薯,但每次吃飯時卻能吃上米飯,燈花把家裏的食糧節省出來敬重匠人,而自己一家卻啃著紅薯。
陳木匠知道這不是對匠人的討好,而是人情的至善。陳木匠有了親身的體會,積累了對燈花一家的好感,撿狗提起親事後,陳木匠就爽快答應了,雖然書聲年紀太大,但畢竟是一位公家人。
與此同時,撿狗還成全了另一樁重要的婚事,就是把陳木匠的侄女說給了賴泥匠。這樣,撿狗與匠人之間變成了親戚關係。事情比撿狗想象的還要良好,賴泥匠的手藝活仿佛一下子突飛猛進,牆麵砌得漂亮多了。大牆起來,樹門落架,一切在順利推進。
有一天,陳木匠對撿狗說,你找一根好木料吧,那天井的支柱裁短了些,要重新裁一下呢!
果然不出撿狗所料,匠人之間的矛盾醞釀了大廈落成的隱患,而隨著和親手段的實施,一切煙消雲散。撿狗並沒有責怪木匠浪費他的木料,反而向木匠道謝,說,幸虧陳師傅細心,否則這新建的房子到時怕是要出問題!
陳木匠說,有福之人自有天佑,我早知看出遠仁是在挑撥矛盾,不過是為了讓你家難堪。其實東家的難堪也是匠人的難堪,倒時天井下不了架,我們都會被梅江的鄉親議論,人們常說,一隻碗敲不響嘛!
新居落成的那一天,燈花讓撿狗向生產隊預借了半年的糧食,張羅了一頓豐盛的酒宴,以衝衝家裏多年的晦氣。書聲請來了同事,敬酒的時候卻自己喝高了。他不知道了草的婚戀成全家庭的一樁大事,但知道從此要更加平靜地在梅江邊安居樂業。
燈花家建起的新房,就是“盤地魂”所在的土屋。聽到竣工的故事,獨依和薪火不由得抬頭仰望。而對麵的鯤鵬,也同時在仰望,仿佛這是一棟充滿曆史的宮殿,正在進入他的規劃設計之中。
這房子,在燈花眼裏,顯然是家族興旺的象征。她想起遙遠的事情,往事和未來。但她不會想到半個世紀之後,後裔會坐在這裏,討論它的留和存,拆除或改造。那一天,燈花看著大廈落成,充滿新鮮的喜氣,一根根稻杆從磚土裏**出來,像衣服上的線頭。這些線頭,至今還在牆上,昭示土屋對六十年時光的保存和過濾。
燈花心中萬分感慨。這泥土從大地上站起來,最先是成為一塊磚,經受著太陽的烤曬,不斷變得堅硬,然而泥土們借助了棱角和集合在一起,互相支撐,慢慢站得越來越高,越來越高。對於這個新居落成的家族,有財是最初的一塊磚,然後是有玉。當然,滿秀還來不及成為磚,隻是一塊未曾承受充足陽光的泥坯,在雨水中重新融入泥土。
在酒宴上,燈花盯著新鮮的磚牆,心裏充滿喜悅,同時還壓著一份不為人知的傷感。她再一次想起了有財,有玉,滿秀。她在想,逝者的魂靈留在老屋,有了新居,從此以後就會人丁興旺,生生不息。這房子呀,不僅僅是房子,還是家族伸延的希望。
燈花又想起了自己床頭下的那塊青磚,它不但是一個過去的夢想,也是一個未來的夢想。
敦煌說,書聲的婚姻充滿偶然,但同樣是對血脈的有效延續。隻有婚姻和家庭,才能把血脈無限延長,經曆一個個年代的抻打,而所有的抻打,都是對燈花這個源頭的肯定!
獨依剛說說點什麽,沒想到鯤鵬也發起感歎,說,燈花是梅江邊獨特的符號,對於我們後裔,填充了她的血脈,這梅江才成為梅江!我要好好地再現這段河村的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