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滾滾

第十一章

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生產的轎車在國家部委和各省市機關,包括一些大型企業很受歡迎,產品供不應求,產量也成了當務之急。

國產的華鬆牌轎車也很受歡迎,但自從華鬆孚士生產轎車開始麵向各個郊縣、鄉鎮,包括那些先富起來的萬元戶之後, 也麵臨著產量遞增的難題。

中國汽車銷售市場的差異化競爭態勢,就在這個時候逐漸形成。

一個盛夏的清晨,熱辣辣的陽光穿過幾幢高樓,像利劍一樣射到華鬆機電工業公司的汽車銷售會議室, 大家都在焦急萬分地等著李博林來參加會議,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人影,銷售經理隻得下樓去等候。

隻見李博林被一個穿著西裝、戴著墨鏡的男子攔住了:“ 阿哥, 有證嗎?”

李博林問:“什麽證?”

墨鏡男掀開西裝,指指裏麵汗津津的襯衣口袋裏露出的銷售憑證神秘地說道:“就是這個。”

李博林一臉疑惑地看著裏麵這張購車憑證, 很詫異:“ 買孚士轎車要憑這個?”

墨鏡男笑了:“ 你以為取消了糧票、肉票、布票, 其他商品都不要票啦? 你去問問,連買一輛自行車都要票,何況轎車?”

李博林更詫異了:“這個要多少錢?”

墨鏡男答:“你真要的話,可以商量。”

黃牛指著邊上的弄堂,拉著李博林轉身拐了進去,伸出一根手指頭。

“一千?”李博林驚訝地問。

墨鏡男怒道:“你是不懂還是裝糊塗? 一千能買到購車憑證? 來, 我加你五倍,你有多少我收多少!”李博林順著墨鏡男指的方向望去,邊上一個黃牛正鬼鬼祟祟沾著口水點著錢,數完後塞進口袋,拿出購車憑證交給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人,轉身一閃沒影了。

墨鏡男笑道:“看見了吧,一萬,還都像搶到寶貝似的。”

李博林倒抽一口冷氣,這輛轎車奧國人定價八萬,華鬆機電工業公司賣出去十八萬,黃牛又加價一萬,乖乖,再轉一手就是二十萬! 這還了得?

正想著,銷售公司的後門開了,銷售公司經理一臉苦惱地嚷道:“老廠長啊,等了半天都不見你上樓,就知道你被黃牛堵上了,走走,趕緊上樓,跟這些黃牛有什麽好說的,趕緊上樓!”

墨鏡男一聽這老頭原來是廠長,目送他走進門口還不忘說:“哎,你是廠長,肯定有這玩意兒,給我啊,保你價格滿意!”

等到李博林開完會從樓上下來時,這個墨鏡男還守在門口:“怎麽樣? 有嗎? 我出高價!”

話剛說完,就見門裏衝出銷售經理,手裏拿著一個BB機往李博林口袋裏一塞,說:“啊呀,老廠長,你這麽急著走幹嗎呀,叫你來開會就是想請你幫忙的,你別看孚士牌天天被人屁股後麵追著,這華鬆牌也是市場熱門貨,呶,這BB機你先拿著,可一定要幫忙調五十輛華鬆牌救救急呀!”說完便亮出自己褲帶上掛著的BB機,用手作打電話狀。

墨鏡男聽了,拚命忍住笑。

李博林抬手一擋:“你可別想用這個玩意兒拴住我,我哪有時間跟你七搞八搞。”

銷售經理連忙解釋說:“這可是公司用車換來的,緊俏貨,先拿著吧,等你們配上了再還給我也不遲!”說著就推著李博林走到車邊,拉開車門把他和BB機都送進車裏,目送華鬆牌揚長而去,便自言自語道,“等著吧,隻要你的車下線,我就呼死你!”

墨鏡男聞言,趕緊看看襯衣裏濕漉漉的購車憑證,仿佛看見大量的轎車源源不斷的湧向了市場,黃牛販子特有的敏感性促使他心急火燎地去拋售。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轎車——無論是國產的還是合資企業的,都已成了中國市場上高端耐用的緊缺物質,華鬆機電工業公司為了滿足各個省市機關的需求,不斷給華鬆孚士汽車增加訂單,空運費也隨之大幅增加。

榮華去找穆勒商量,看看能否從孚士總部入手,減少空運件的費用,穆勒兩手一攤說,運費是航空公司的事,跟孚士總部無關。

榮華去找采購部外方經理,要求他減少緊急空運,改用海運來降低費用。

外方經理說,從下訂單到從漢堡港口起運,抵達華鬆碼頭至少要六個月,無法保證增產需求。

榮華幹脆把張歡找來,讓他想辦法拿出降低費用的方案。

張歡想,空運和海運價格相差上百倍,現在增加的訂單都是緊急采購,除了空運別無他法。盡管海運已經由中威海運以最低價格來承運了,再要降低費用,隻能把儲存在碼頭、機場倉庫裏的零件運進工廠,減少倉庫儲存費和運輸費。但工廠哪來這麽大的空間, 除非在附近找一個地方, 集中儲存這些零件。

張歡把自己的想法跟手下的王品惠一說,他立即出了一個主意,工廠周圍都是大片農田,建個倉庫應該不是件困難的事。

張歡覺得他的提議有道理,說幹就幹,兩個熱血青年馬上草擬了一份計劃書遞交給奧方物流總監,這個老外馬上向穆勒匯報,穆勒與榮華溝通後都覺得這個方案非常好,不僅解決了眼前急件空運的高額儲存費問題, 還能把長期以來滯留機場、碼頭的費用問題也一並解決了,立即同意實施。

王品惠是工農兵大學生,早先在華鬆汽車廠當采購員,對各類物資管理還是蠻有一套的。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當地政府,便立馬去找新橋鎮政府主管工業的副鎮長談了他的想法。

副鎮長覺得一畝農田種莊稼一年最多收入兩百元, 如果在一畝地上建好倉庫,租給華鬆孚士汽車公司, 那收入肯定要翻上十倍, 這是明擺著的好買賣。他馬上召集鎮政府有關部門領導開會,商定了跟華鬆孚士汽車公司合作的方案,規劃出了幾個地塊。

張歡選定了離工廠最近的新浦村地塊,雙方經過多輪協商,最後達成一致意見,簽訂了倉庫租賃協議。內容包含租賃倉庫的標準、麵積、單價,還有零件的保管、運輸費用等等,甚至連車輛由誰購買和使用都寫得明明白白。

倉儲租賃方案獲得批準後,王品惠便興高采烈地提議,下班後到廠後麵的寧臨海鮮飯店聚聚。張歡欣然同意,讓他叫上科裏的其他同事一起去,由他來請客。

一到飯店,老板娘熱情地把他們引入包間,介紹道:“今天有剛進的新鮮小黃魚,給你們清蒸幾條,還有雪菜目魚是我們廚師的拿手菜,再炒盆蔥油海瓜子,來隻青蟹薑蔥幹炒。今天的毛蚶特別新鮮也給你們燙一盤。”

還沒等老板娘說完,王品惠就嚷嚷:“再來一瓶華鬆大曲!”

張歡笑道:“對,吃海鮮是得喝白酒,殺殺菌!”

一會兒工夫,一盆盆海鮮就端了上來,老板娘指著桌上的毛蚶說:“這毛蚶燙了三十秒,還帶血絲,可鮮了,快嚐嚐!”

王品惠道:“張經理,快嚐嚐鮮,蘸點醬油和醋入口最棒了!”

他嘴上說得起勁,但看到這血淋淋的毛蚶,始終不敢動筷子。其他同事更是不敢恭維,隻有張歡一個人在大快朵頤。回到宿舍,張歡就開始不停拉肚子,幾近脫水,半夜到醫院,一進門診大廳發現很多人在吊鹽水。醫生一聽是吃了毛蚶,馬上開了化驗單,隨後讓他先坐門診大廳掛鹽水。此時,張歡這才知道,這些掛鹽水的人都是吃了毛蚶的。

化驗報告一出來, 醫生便通知他不能離開醫院, 要空腹抽血驗肝功能。

沒多久,驗血報告出來,張歡確診得了甲肝,馬上被收入了隔離病房,走入病房後一看,幾個在大廳掛鹽水的都住在了這裏。

夏荷得知張歡住院,擔心他在隔離病房吃不好,營養不夠影響身體康複,休息天不是燉雞湯,就是燉蹄髈,親自給張歡送去。

經過三個多月的治療,張歡痊愈出院。

醫生告訴他,這次他的甲肝是吃了受汙染的毛蚶。華鬆市有三十六家醫院收入了甲肝病人,總人數已達三十多萬人,還有十餘人已經死亡。他發現得早,治療及時,很快康複算是幸運的。這毛蚶還能吃死人? 張歡聽後嚇了一跳。

住院期間,張歡把監督新浦村建倉庫的工作交由王品惠負責。恢複健康上班的第一天下午,他便帶著王品惠來到了新浦倉庫工地, 看到三幢倉庫已經全部完工, 一幢倉庫已經放入了進口零件。張歡大驚, 趕緊走進倉庫查看,這時一個五大三粗、戴著汙糟糟軍帽的老頭急匆匆跑過來喊道:“啊呀,是王經理來啦… …”張歡循著聲音望去,見他皮膚黝黑,眼珠子突出,卷著褲腳,一看就知道是個剛剛從爛泥地裏爬上來的中年農民。

“這位是我的上司,張經理。”王品惠很識趣地向農民介紹。農民一聽,馬上滿臉堆笑:“歡迎張經理來視察、指導工作。”

王品惠向張歡解釋,這位就是新浦倉庫主任。眼下隻有一個滿倉,另外幾個還都是空****的。

張歡一聽馬上皺起了眉頭,一句話都沒說就徑直向滿倉的倉庫走去,一進門沒找到任何標識,零件堆放很雜亂。沿著窗戶堆著大量拆卸零件後的紙箱和木板,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正在搬運零件,他趕緊上前去問:“你們知道搬的是什麽零件,應該放在什麽位置? 在搬運過程中又需要注意哪些事項?”

那幾個搬運工一臉茫然,一句都答不上來。

張歡氣得鼻子冒煙,趕緊讓大家放下手中的零件。他望著眼前緊挨著倉庫和食堂之間搭建的簡易廁所,農民們不停地進進出出,臭氣熏天。空地上還有兩個農民工正在焊接料架,火花四濺。

張歡急忙跑過去喊停,大聲告訴他們,倉庫重地不能有明火,更不能臨時拉電源。他扭過頭很嚴厲地責問那個農民——倉庫主任:“這是最基本的常識,難道你連這點常識都不懂嗎?”邊說邊馬上讓農民工帶上工具離開這裏,不準在倉庫及附近的任何地方進行焊接操作。

巡視完倉庫,張歡眉頭緊蹙,憂心忡忡地對王品惠說:“新浦村倉庫遠還沒有達到我們合同規定的要求,你怎麽能擅自把零件運進來呢? 馬上通知碼頭、機場,立即停止運貨!”

王品惠一愣。張歡隨後又對倉庫主任說:“你必須馬上把簡易廁所搬走。

倉庫之間的通道是要裝卸貨物的,怎麽能在這裏建廁所? 明天開始讓所有倉庫工作人員先學習倉庫管理規章製度和操作流程,考試合格後才能上崗。”

張歡走到大門口又轉身問:“倉庫通過消防驗收了嗎?”這個倉庫主任瞪大眼睛“啊”了一聲便沒下文了。

張歡心知不妙,馬上說:“要馬上通知消防部門來驗收,不合格的地方要加緊整改。在沒有達到合同規定的要求前,一個零件也不準再運進來,已經運進來的必須嚴格保管。”倉庫主任雞啄米似的點頭答應。

駕車離開倉庫後,張歡終於忍不住開罵:“品惠,你是豬腦子嗎? 這些農民什麽都不懂你看不出來,是不是被他們灌了迷魂湯? 倉庫沒驗收就敢把這麽多零件運進來,這是違反倉庫作業規程的,你不知道嗎?”

王品惠嚇得不敢吱聲。

倉庫主任看著他們的轎車漸漸遠去,脫下軍帽露出光溜溜的腦袋撓了撓,轉身問門房老頭, 剛才兩個電焊工去哪兒了? 門房老頭手指向一個空倉庫說,在那裏等著呢。這個瘌痢頭老頭就是鍾民的老丈人村長,滿臉橫肉,揚手就叫電焊工趕緊把還沒焊接好的料架焊接完,結賬走人。

高個子嘴裏叼著煙嘟嘟囔囔地說,一會兒不讓幹,一會兒又喊著幹,白耽誤工夫。

瘦個子倒沒想那麽多,隻想趕緊幹完活,拿到鈔票走人,便加快腳步朝食堂方向走去,到了放料架的地方,又從食堂裏拉出一根電線接上電機,開始操起焊槍焊接起來,焊完一個再焊另外一個,眼看周邊的場地上已經堆滿了料架,便退到簡易廁所前的空地上。

高個子煙癮重,嘴上叼著的香煙又隻剩煙蒂了,他馬上又接上一支,隨手把煙蒂一扔,沒想到煙蒂滾進蓄糞池,池裏蓄滿了沼氣,火星遇上沼氣,就聽得“砰”的一聲巨響,沼氣被點燃,糞池蓋衝上了天,一團火焰連帶著糞便從糞池裏噴了出來,一下子把電線燒著了,隨即蔓延到電箱,結果電箱爆燃,火焰躥了出來,在倉庫裏幹了幾個月的農民哪見過這種陣勢, 嚇得屁滾尿流往外跑。火焰很快把倉庫裏的紙箱和木板點燃, 幹柴遇到烈火迅速向周圍蔓延,不一會兒,一幢倉庫便燃起了熊熊大火!

新建的倉庫離華鬆汽車廠的邊門不到三公裏,濃濃的黑煙衝上天空後,門衛是第一時間發現了火情,立即敲響門口的銅鍾。

李博林和關永明正在商量工作,被“當當”的鍾聲嚇了一跳,推開窗戶一看,發現是華鬆孚士新建的倉庫起火了,馬上操起電話機召集廠裏的保衛科人員和消防隊員,帶上滅火工具直奔現場。

張歡一路訓斥王品惠一邊行駛到華鬆汽車廠邊門, 忽然看見廠裏消防車拉響警報衝了出來,馬路上還有許多人都緊張地四處張望, 趕緊停車往身後一看,嚇得他渾身一哆嗦,迅速調轉方向,一腳油門朝倉庫疾馳而去。

此時的劉雲濤正駕車與薑波一起從集團開完會返回新橋鎮, 遠遠地看見新建的倉庫火光衝天,急忙說:“師兄你看,新建倉庫著火了!”

劉雲濤自從被調入國產化辦公室就像變了一個人,整天精神抖擻,興高采烈,經常與薑波一起駕車到集團開會,有時還沒日沒夜地加班、出差,但他絲毫不覺得辛苦,反而樂在其中。

這會兒他神情緊張地大叫起來,讓薑波渾身一激靈,睜大眼睛盯著前方的火光,大叫:“快,再開快點,這是張歡正在籌建的倉庫,快趕過去!”

等到他們趕到現場,就見張歡正拚命拽住李博林不讓他往火場跑。李博林哪裏聽得進,還是拚命掙紮著要往裏衝。

薑波趕緊跳下車,一個箭步衝上去,攔腰一把抱住李博林說:“李叔,太危險了,千萬別進去! 快報警,快!”

劉雲濤停好車,跑進門房拿起電話撥打119。

熊熊大火翻卷著黑煙向四處翻滾、蔓延,靠人工根本無法撲滅,火勢越燒越猛,眼看倉庫房頂就要倒塌! 張歡趕緊朝正在找消防龍頭的消防人員大喊:“這裏還沒裝消防龍頭, 趕緊到大蘊河裏找水源, 快, 倉庫馬上就要倒塌,情況很危險,快呀!”

大蘊河曾在十幾年前發生堤岸崩塌,經過整修,加高了堤岸,消防員要扛著抽水泵跑到大蘊河去抽水,水管顯然不夠長。

李博林大喊:“快,把所有的水管全部接上去,先撲滅大火要緊,其他人跟我衝進去搶救國家財產!”

盡管消防員按照李博林的指示接上了水管,但遠水還是解不了近渴,倉庫房頂發出一陣吱吱嘎嘎的聲音,“轟隆隆”一聲巨響,燃燒的油毛氈頂棚裹著熊熊烈火崩塌下來, 薑波急忙抓起牆角邊的板箱蓋罩在李博林身上,“呼啦啦”一團團火球沿著薑波的手臂滾到了腳下,頓時從他腳下躥出一股火苗燃著了褲腳,火焰又直往上躥。

劉雲濤見狀,急忙脫下衣服朝他身上拍,隨後又拉著薑波和李博林跑出倉庫! 此時的薑波手臂、褲腳已被燒得一片焦黑,脖子和手臂上全是一個個燎泡,李博林卻在板箱的護衛下安然無恙。

縣裏的兩輛大型消防車鳴著警笛呼嘯而來, 用車廂裏自帶的水源迅速噴射,倉庫的大火才慢慢熄滅,接著房頂開始一片片滾落下來。

王品惠和禿子躲在樹後嘀咕, 被張歡看見了, 氣得跑過去一把揪住瘌痢頭:“是不是你叫他們繼續焊接了? 看看,這就是你想要的結果嗎?”禿子驚魂未定,王品惠趕緊閃身躲到了一邊。

李博林一看這個禿子眼熟,當初就是他割斷了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水管澆農田,現在竟然還當上了倉庫主任,李博林立馬氣就不打一處來,操起一根木棍朝他跑了過去,嘴裏罵道:“你這個禿驢,過去給華鬆孚士出難題,現在又給國家造成這麽大的損失,看我怎麽收拾你!”

禿子一見李博林怒氣衝天地跑來,趕緊掙脫了張歡的手,噌地一下竄到幾丈開外的田埂,玩命地跑了。

關永明看見薑波手臂上的燎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趕緊駕車把薑波送往新橋醫院。

火災現場被消防隊拉出了一道警戒線。幾個小時後,當地的公安機關也聞訊趕來,迅速封鎖了倉庫。鎮政府領導也紛紛趕到了現場,看著眼前的一片廢墟唉聲歎氣。

黃昏時分,費舍爾帶著翻譯、鮑爾等奧國人也趕到了火災現場。他們怎麽也想不明白,這裏怎麽會存儲華鬆孚士的汽車零件,鮑爾帶人進去看零件受損情況, 不一會兒, 跑出來就朝費舍爾搖頭說:“ 完了! 零件都無法再用了。”

從醫院返回來的薑波手臂上纏著紗布,他看見一個工人駕著鏟車,從充滿焦糊味的倉庫裏出來,鏟齒上掛著一個裝滿零件的料架還在淌水,趕緊攔停。

費舍爾用手捋了一下濕淋淋的零件說:“既然都是我們的零件,那就按照我們的質量標準,一個零件都不能運出去,全部報廢。”

李博林要薑波翻譯給自己聽,他聽完之後氣得直跺腳:“全部報廢? 我剛剛進去看過,大部分零件沒有損壞,處理一下是能用的呀!”

費舍爾對站在眼前的張歡和薑波說:“按照奧國的質量標準執行,這些零件必須全部銷毀!”

李博林聽到張歡在低聲嘀咕,忙問他外國人又說什麽了? 張歡說:“費舍爾要把這些零件全部銷毀。”

“王八羔子,皮膚癢癢了啦?”李博林勃然大怒,飆出了山東話罵道,“這是國家財產,你想銷毀就銷毀? 什麽時候輪到你老外做主了?”隨即他向周圍的工人們喊道:“師傅們,抓緊時間把沒有燒著的四門兩蓋搬出來,擦幹,要快,時間拖得越長,損失就越大,大家跟我上!”

費舍爾聽了翻譯的話,馬上伸手攔住:“李先生,這些零件必須報廢!”

李博林聽了翻譯的話,回頭就問道:“你們說話怎麽像在吹燈草灰,這麽輕飄飄? 這是國家財產,你說報廢就報廢?”說完,轉身帶人朝倉庫跑去。

費舍爾一看就知道李博林想要幹什麽, 馬上朝鮑爾發布命令:“鮑爾先生,請你馬上帶人把零件全部封存起來!”

鮑爾返身一招手,帶著幾個奧國專家奔向倉庫。

李博林一看情況不妙,連忙組成人牆堵在倉庫門口。鮑爾衝著李博林大聲吼叫道:“這是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財產,不用你管!”

前來救火的都是華鬆汽車廠的保衛科和消防隊員,大部分都當過兵,齊刷刷地站在李博林身後,就等他老人家下令。

看到眼前這個陣勢,李博林渾身是勁,冷冷一笑道:“既然是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財產,另外一半就是我們國家的財產,你沒資格封存!”身後的工人們一聽,便把奧國人團團圍住,個個瞪大了眼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就等著撲上去用嘴咬了。

鮑爾被眼前的這一幕震住了,不由得也拽緊了手中的榔頭。

薑波一看眼前這架勢, 暗叫不好, 連忙衝進人群把鮑爾和中國人分開:“師傅們,大家千萬不要衝動,按照奧國孚士汽車的質量標準,受損的金屬零件是絕對不能再使用的!”

李博林聲音嘶啞道:“小波, 我都進去看過了, 一部分零件隻是被煙熏了,大部分都沒被火燒著,消防水龍頭也隻是把它們澆濕了而已! 這水沒有鹽分,隻要擦幹了,不會影響質量!”

李博林說完伸手拉著費舍爾走到四門兩蓋麵前, 用顫抖的聲音哀求道:“費舍爾先生,我幹汽車這行都已經三十年了,現在隻要抓緊時間,把沒有燒著的零件搶出來擦幹,肯定還能用,如果真的不符合你們的質量標準,你再銷毀也不遲啊!”

“No!”費舍爾聽了翻譯的話後,再一次斬釘截鐵地回複,然後指著鮑爾做了一個“砸”的動作。

鮑爾舉起了尖角榔頭“嗵”的一錘子砸在引擎蓋上,一個大洞出現了。

李博林就像自己的心髒被砸中了一樣,渾身顫抖,一個箭步衝上去奪下榔頭:“你敢再動一指頭,我就日了你的狗頭!”

鮑爾愣住了,不可思議地看著這個怒不可遏的老頭竟然像一頭憤怒的獅子,佇立在自己麵前。

周邊的奧國人瞬間把李博林圍了起來,華鬆汽車廠的工人師傅們也迅速把奧國人包圍起來。

費舍爾這才感到事態越加嚴重了,眼看麵前的工人怒火中燒,他急忙揮舞著雙手衝進包圍圈:“李先生,李先生… …”

薑波發現事態緊急,趕緊跳到鏟車上拚命摁喇叭,然後站在鏟車上大聲呼喊:“師傅們,請大家冷靜,冷靜一下啊! 千萬不要衝動!”說罷跳下鏟車,推開人群走到李博林麵前,“李叔,您是汽車行業的老前輩,您知道汽車零件出了質量問題會危及人的生命安全,費舍爾先生堅持把產品質量和安全放在第一位,是有道理的。您下令讓廠裏的工人離開吧,他們都聽您的。”

“你小子站在什麽立場? 怎麽現在什麽都聽奧國人的?”冷不丁地關永明衝了上來,一把推開了薑波,大聲嗬斥。

薑波覺得再這麽對峙下去會出大事,沒理會關永明的斥責,對麵前的工人們大聲說:“大家不要爭了。師傅們, 你們都知道我是土生土長的華鬆汽車人,跟你們是一條心的。這把火燒了我們的零件,你們心痛,我也一樣。但你們再想一想,國家為什麽要搞合資? 不就是為了要學習奧國的先進技術,學習他們嚴格的管理製度,學習他們的質量標準嗎? 國家把我們派到奧國去培訓是為了什麽? 不就是為了學習先進改變落後嗎? 我們好不容易信心滿滿地準備大展身手,絕不能因為今天的火災把我們重塑的信心澆滅了! 我可以坦率地告訴大家,孚士汽車無論在世界的哪個地方開工廠, 都按一樣的質量標準來處理。之前從孚士總部發來的五百輛奧林轎車表麵油漆上有金屬粒子,費舍爾先生同樣索賠成功,這就是全球統一的質量標準。如果我們現在不按規定的質量標準和管理製度來執行,那我們搞合資還有什麽意義?”

工人們聽了薑波這番肺腑之言愣住了,所有的眼神都轉向李博林和關永明。不料,周誌遠衝了上來:“薑波,他們腦子是方的,你的腦袋就不能圓一點嗎? 我們可以先把零件搬出來,挑選一下,有質量問題的銷毀,沒有問題的清理一下,哪怕當汽車維修配件也行啊! 不能說堅持質量標準,就不問青紅皂白,一股腦兒全部銷毀。”

“這種做法不符合奧國汽車的質量標準!”薑波很堅決。

張歡和劉雲濤非常果斷地走到薑波身邊,周誌遠一看,這三個小子竟然大庭廣眾敢對自己說不? 氣得暴跳如雷:“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裏是中國,怎麽,你們想造反啊? 都給我讓開!”他衝上前強硬地推開薑波, 不料劉雲濤和張歡又擋在了倉庫門口。

李博林和關永明也馬上站到了周誌遠身邊, 三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和三個風華正茂的年輕人就這麽對峙著,六雙眼睛都像在冒火,任誰看了都覺得很滑稽。

“師父,還掰扯啥呀? 外國人認死理, 你憋屈我也憋屈啊! 你要我去揍高鼻子嗎? 隻要你說去,我張歡二話不說就上去揍他!”張歡一邊飆出東北話,一邊又懇求道,“既然你的膽也不肥,那就聽我哥的話吧,別進去了!”

周誌遠氣得火冒三丈,揮手就是一巴掌:“混賬,你還像我周誌遠的徒弟嗎? 光想著外國標準,不想想國家的財產,這些零件浸泡時間越長,危害越大,這是在浪費國家的外匯——都給我滾開!”

這一巴掌雖然打在了張歡的臉上,但卻也像打在薑波的臉上,頓時感到火辣辣的疼。師父一直堅持的“一絲不苟、精益求精”,在這些昂貴的國家財產麵前變得一文不值了,薑波頓時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李博林見狀,上前推開他們,大踏步往倉庫走去。

“誰也不能進!”薑波忽然大吼一聲,猛地蹦了出來, 伸出雙臂擋住了李博林,“李叔,你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你難道會不知道我內心有多麽渴望咱們中國人造出自己的轎車嗎? 我會不珍惜國家的外匯嗎? 但現在不一樣,我們不能再按華鬆汽車廠的標準來處理零件,必須嚴格按照奧國汽車的質量標準去執行,如果讓這些受到火災影響的零件裝車,就會成為禍害用戶的隱患,危及成千上百個家庭啊!”

周誌遠鐵青著臉走到薑波麵前:“沒錯,不符合質量標準的零件,確實會危及用戶,可現在這麽丁點水沫星子會帶來危害嗎? 我看你是拿著雞毛當令箭,我們可是在汽車行業幹了整整三十年啦,會不明白這些道理嗎? 我們隻是要把那些沒有遭到大火影響的零件搶救出來,真要是不符合奧國的汽車質量標準,那再銷毀也來得及——馬上給我讓道,否則我的巴掌不認徒弟!”

薑波巋然不動,堅決地擋住師父。

張歡馬上把手從自己火辣辣的臉上挪開,毫不猶豫也站到了薑波的身邊。

此時的劉雲濤也已經被眼前這一幕震住了,周誌遠的萬丈怒火嚇得他不敢造次,身子接連搖晃幾下,但最後還是站到了薑波身邊。

整個現場忽然靜了下來,費舍爾往左一看,是三個在奧國接受過係統培訓的中國工程師,往右一看,則是一群怒發衝冠的中國汽車工人,一邊是為了保證零部件質量,一邊是為了保護國家的財產,毋庸置疑,雙方都在堅守自己心中的紅線。他啞口無言,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李博林大手一揮,呼啦啦一大批消防員和民兵擁了上來,薑波再次張開雙臂攔住,繃緊著臉大聲喝道:“站住! 誰都不準進! ——師父,李叔,關叔,零部件遭到了火災,大家都心疼,我也心疼,但根據孚士汽車質量標準就是不能用,這是規定,我們都是造車人, 難道會不知道質量標準就是造車人的法律嗎?”

“法律? 真新鮮。”李博林大吼一聲,“薑波,你、你們仨今天要是敢攔住我,從今往後咱們就一刀兩斷!”

張歡看著眼前七竅生煙的李博林, 懇求道:“ 李廠長, 你就聽我哥的吧!”

“滾——你給我滾開!”李博林奮力一推,不料地麵上都是消防龍頭噴灑的水和泡沫,腳底用勁過猛,腳下一滑“噗嗵”一聲仰天倒下,後腦勺磕在鏟齒上,頓時飆出了一股鮮血,迅即昏了過去。

薑波急忙抱起李博林大叫:“李叔、李叔! 快,讓開,趕緊送醫院!”周誌遠和關永明等人趕緊駕車把李博林送去了醫院。

夜幕降臨時,消防人員對火災原因作出了分析結論:煙蒂引爆了畜糞池的沼氣,點燃了電源線,導致電源箱發生燃燒, 引燃了倉庫的易燃物品引發大火! 兩名焊接工指認,是倉庫主任逼著他們幹的! 警察隨即把禿子帶走了。

一場人為的火災,燒毀了一幢倉庫和價值一百多萬奧元的進口零件。有五名工人受輕傷,所幸沒有危及人命。擔任了科長才八個月零八天的張歡,卻因此遭到奧國人的撤職。

一周後,新橋鎮廢舊金屬回收站派出大量的拖拉機不停地從倉庫裝運報廢的四門兩蓋到回收站壓扁、打包送鋼鐵廠,價格還都是按噸計價。

張歡實在不忍心這些用寶貴的外匯買來的零件被送進鋼廠融化, 但又不得不接受眼前殘酷的現實,總是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便在下班後騎著自行車去查看倉庫的情況。

這一看不要緊,竟然發現了拖拉機屁股後麵跟著一群拾荒者,這些人肩上沒有拾荒的籮筐,而是斜挎著一卷麻繩,老是在拐彎處突然拽住拖拉機上的四門兩蓋,用勁拽下來,隨即又一哄而上用繩子一捆,扛在肩上就跑。

那些大件——行李箱蓋和引擎蓋因為麵積太大,則被幾個人用繩子捆紮,肩扛手抬,嘻嘻哈哈地往那些臨時用竹子、油毛氈搭起來、門口豎著一塊“高價回收鈑金件”的所謂店鋪跑去。扛著門板的速度快,很快就從“門店”裏換來了錢,又撒腿奔向倉庫。

張歡悄悄跟在這些人的身後,很快就發現這些四門兩蓋被一輛皮卡運走。

這種現象持續了幾天,馬路上瘋瘋癲癲的拾荒者像吃了興奮劑一樣, 手舞足蹈,興高采烈,把整條馬路都堵上了。

張歡接連跟蹤了好幾天,最後才發現這些報廢的零件,都被送進了華鬆孚士汽車的新橋特約汽車維修站。

當時一輛整車要買二十萬,正品配件價格不菲,都是控製嚴格的,幾乎每一輛需要更換四門兩蓋的維修車輛, 都要向華鬆孚士汽車售後部門提出申請,得到批準後才能供貨,而這一個過程往往需要一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

這就難怪馬路上會突然出現那些拾荒者,更難怪這些報廢零件會堂而皇之送進這家維修站。

張歡毫不猶豫向相關部門舉報, 警方迅雷不及掩耳處理, 這場“變廢為寶”的風波才終於平息。

榮華出國回來,查看了秘書送來的火災零件報廢清單,又看了情況通報,才知道張歡已經被費舍爾撤職了,急忙把他叫來問個明白。張歡便如實把新浦倉庫火災的事,作了詳細匯報。

榮華歎息道:“這還是因為準備不足、操之過急的原因,我也有責任。”

張歡借著這個機會勸說:“當初簽這合同的初衷是為了降成本,現在雙方都已經造成了重大損失,如果反悔,對雙方都不利。新浦倉庫已建了三幢,燒毀了一幢,其他兩幢沒受影響。如果你信任我,就讓我以一個管理員的身份,對倉庫進行整改,達標後再租賃。從長遠來看,這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我回去就馬上對物流管理人員進行強化培訓,提高他們的責任心,然後再把合格的管理人員派到租賃倉庫去進行現場管理。”

榮華當即批準了。隨後,榮華拿著手上的一遝文件朝穆勒先生的辦公室走去。

當初華鬆孚士汽車公司成立時, 簽訂的協議裏設定了日產一百輛轎車。

隨著需求日益增長,生產場地受限,開始三班製生產,產能增加了,緊急采購的空運費用也隨之增加,利潤大幅下滑。

費舍爾提出,要在現有十萬平方米的廠裏縮小返修場地,擴建油漆車間,使其達到每天生產三百輛的規模, 這需要得到孚士總部和華鬆機電集團的同意。

為了盡可能快地獲得雙方上級部門的批準,穆勒先生出了個主意,由榮華向奧方高層解釋,自己則向中方解釋。這也就是榮華在火災發生時沒到現場的原因。

看到榮華拿出一遝文件,穆勒笑著問:“孚士總部答應了?” 接過總部的批準文件,他激動地握住榮華的手,嘴裏不停地說著,OK! OK! 這種少有的默契也是雙方合作中最愉快的時光。

這年的冬天特別冷,氣溫一下子就降到了零下八度,這也是華鬆市半個多世紀以來從未遇到過的嚴凍。

這天上午,趙紅旗急匆匆來找張歡,說緊急空運的座椅導軌一直沒運進車間,如果下午上班前再不運進車間,總裝車間就將停產。

“怎麽又是座椅導軌?”張歡滿臉狐疑道,“不是說已經國產了嗎?”

“材質不合格,退回去了,現在隻能緊急空運!”

“唉,還是我們自己不爭氣!”張歡很沮喪。

“誰說不是呢,聽說空運零件已經到了機場貨場,就是沒法運進來,不知道發生什麽事!”

“我馬上打電話給駐機場的報關員!”還未等張歡去打電話,工段長急匆匆趕來,拉著趙紅旗求救,好像車間又發生什麽重要事情,趙紅旗隻得用手示意著打電話的樣子,隨後就轉身跟著工段長朝出事的工段跑去。

張歡轉身回到辦公室給空運件倉庫打電話,結果鈴響沒人接電話,這很反常,便擱下電話機駕車趕到新浦倉庫,發現一大群人正圍住郭襄和一個新來的禿子在爭吵。

郭襄是在高中畢業前遇上征地招工,父母覺得能有機會進入合資企業,那可是天上掉下個大餡餅。

張歡在給員工培訓時就發現這個郭襄非比尋常,不僅記憶力好、反應快,還善於動腦筋,就特別關注和培養他。

沒想到這個小夥子很快就學會了倉庫管理的秘訣, 並能按照零件不同來源、種類和安全因素,實施不同的管理措施,進行了更細致的分類管理。可眼下這是怎麽啦? 這麽多人圍著,出什麽事了?

張歡撥開人群,看見一個滿嘴冒著白沫的小夥子捋著袖管、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郭襄的鼻梁大罵。

原來禿子被開除後,群龍無首,村支書選了自己的侄子來擔任倉庫主任。

但他這個侄子不僅不懂裝懂,還違背倉庫管理原則隨心所欲。

“郭襄,怎麽回事?”

“師父,他不按規定給入庫零件掛牌,還教唆別人也不要掛!”

“規定? 你進廠當了征地工才幾天? 動不動就說什麽規定,這規定是你定的?”嘴上流白沫的小夥子大叫大嚷。

張歡詳細了解了事情的原委後,馬上去找村支書協商,不能讓他這個侄子當新浦倉庫的管理者。村支書想了半天決定自己兼任倉庫主任,張歡這才勉強同意。

回到倉庫,張歡告訴郭襄,自己要趕到機場去,中午前一定要把座椅導軌運進車間,否則下午就得停產。

郭襄一問原委,嚇了一大跳,停產對華鬆孚士汽車公司來說是天大的事。

見張歡急匆匆駕車走了,他趕緊走進車庫,馬上讓司機檢查汽車,以防萬一。

張歡出生在東北,見多了零下二十五度大卡車照樣滿地跑,華鬆市才零下八度,路上就沒車了。他一路疾馳趕到機場貨運處,隻見報關員小胖子手捧熱茶,蹺著二郎腿,正與坐在身邊的女貨運代理有說有笑。

張歡很生氣:“BB機拷了你那麽多次,你怎麽一個電話都不回?”

小胖子這才看了看腰間掛著的BB機,上麵確實有很多信息,可自己隻顧著跟邊上的女貨運代理說笑,愣是沒注意。如今看到張歡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他立馬站起身來解釋:“機場的貨運車被嚴寒凍住了,沒法啟動!”

“我們的貨在哪兒?”張歡問。

小胖子指指貨場堆得像小山一樣高的貨物:“這就是今天一清早卸下的座椅導軌,車凍住了,開不了,我也沒轍。”說完還學著老外的樣子聳聳肩。

張歡恨不得上前去扇他兩個大耳光, 流水線都快停產了, 你還裝洋蒜?

他鷹一般的眼神盯著小胖子吼道:“你每個月報銷這報銷那的,都說是請貨代吃飯,說搞好了關係以後好辦事。現在該是把你那幫吃吃喝喝的狐朋狗友叫來幫忙的時候了,去,馬上叫他們來推車。今天要是叫不來,從今往後你就別想再報銷一分錢。”

小胖子硬著頭皮往貨運處跑, 一路上卻在想, 官位都沒了, 還神氣什麽呀! 能不能報銷你現在說了不算。他嬉皮笑臉跑進貨運處向大家招手,裏麵的幾個人圍過來,一聽是叫他們去推車,連連搖頭。

張歡見狀直奔樓上貨運主任辦公室,隻見桌前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驚訝地抬頭問:“你是誰啊? 怎麽連門都不敲就闖進來,出去!”

張歡本來就氣不順,聽到這個主任這麽說話就幹脆道:“主任,卡車被凍住了,請你派人幫我把車推到遠處一個角落,我自己想辦法來啟動,否則,這些零件要是不能準點到達華鬆孚士汽車公司,誰都承擔不了責任!”

主任聽了張歡這麽一說,馬上明白了:“對對,你們的工程是在政府裏掛了號的,也隻有你們能這麽大量使用外匯,其他企業誰敢啊? 看你這麽急,不會又是什麽貴重零件吧,走走走,我跟你一起下樓!”

張歡羞於解釋,默默跟在他身後下樓。

到了樓下,主任推開貨代辦公室的門,一副惱怒的樣子責問:“你們為什麽不幫華鬆孚士去推車,火燒眉毛了,還不去幫忙?”

“主任,你別搞錯了,今天緊急空運的可不是以前的發動機、變速箱啊,這是座椅導軌,是一根鐵條,就是座椅下用來前後滑動的導軌!”

中年男人不屑道:“連這麽一根幾尺長的鐵條都要進口,還空運,這種合資公司還有存在的意義嗎?”

“啊?”這下輪到主任啞口無言了,轉過頭望著臉色尷尬的張歡,“堂堂的中外合資公司竟然連一根座椅導軌都生產不出來,那你們還造什麽車呀? 真是丟人丟大了!”說罷“嗤”了一聲轉身就朝樓上走去,張歡的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

小胖子一看張歡也蔫了,悄悄拉著他走出貨代辦公室,以免再節外生枝。

眼見無法勸說貨代幫助自己,張歡鉚足了吃奶的勁,在女貨運代理和小胖子的幫助下,終於把卡車推到了一個避風處,隨即叮囑小胖子去貨運車庫借乙炔氣鋼瓶和電焊槍。

焊槍? 還有乙炔氣鋼瓶? 小胖子嚇得一哆嗦,這可是危險物品,嚇得挪不動腳步。還是那個貨運女代理幹脆,直接走進車庫拉著一個年紀大的老司機,在他耳邊嘀咕幾句,老司機二話不說拉著乙炔氣鋼瓶和焊槍就來到停車的角落,一看張歡正在收攏廢報紙和柴火,老司機笑了:“我就知道要幹違法亂紀的事。”說著轉身拉著乙炔氣鋼瓶要走,張歡急忙上前一把拉住他。

“大哥,聽你這話就知道你是老法師,大冬天的烘烤油箱在東北是常幹的事,不用擔心!”

“老弟,焊槍噴出的火苗幾尺遠,點著易燃物要是引燃整個機場,你我都要被槍斃的,這可開不得玩笑啊!”老司機也很認真。

“大哥真會開玩笑,”張歡想盡一切辦法說服老司機,“我在大學就是學機械工程的,懂卡車的構造,柴油燃點有多高,我也很清楚,隻要在油箱的安全距離內烘烤,使油箱內產生流動的氣體,卡車就能打著火,放心,絕對不會有事的,我可以用性命擔保。”

老司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小胖子嚇得躲得遠遠的。貨運女代理主動當起了張歡的助手, 從兜裏掏出火柴, 張歡擰開乙炔氣鋼瓶, 打開焊槍開關,“噗”的一聲焊槍點亮了,火苗竄出幾尺長,張歡迅速把焊槍的開關擰小,鑽進車廂底下,隔著一定距離開始烘烤油箱和油管,大概一分鍾後,張歡喊道:“你上車點火試試。”

貨代聽了,趕緊上車, 踩下油門發動汽車, 轟一下, 卡車發動起來了。

一團濃濃的黑煙從排氣管衝了出來。小胖子這才興高采烈地從牆角處跑了過來,朝駕駛室裏的貨代翹起大拇指。

張歡關掉焊槍,從車廂底下鑽出來,一陣橫風把排氣管吹出來的黑煙掃向了張歡的麵頰,張歡頓時像個從煤窯裏爬出來的煤礦工人, 隻剩兩個眼珠子在撲閃。

張歡挽起袖管擦臉, 隨即走到車頭對女貨代說:“ 你往邊上坐, 我來開車。”

女貨代不服氣:“哎喲,你不就是想熱熱車嗎? 我來吧,我本來就是貨車司機。”說著不挪屁股,反而坐正了往前開。

張歡雙手抓住窗框:“那你沿著空地兜幾個圈子,讓車熱起來,我去把乙炔鋼瓶和焊槍還給大哥。”

“我去我去。”小胖子一聽還乙炔鋼瓶,趕緊自告奮勇。

張歡站在車廂外的踏板上,任由寒風吹拂臉麵,心裏卻樂開了花。女貨代把車開到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料箱前,張歡當即跳下車掀開網兜和雨布, 查看零件箱的編號,又撬開一隻料箱, 拿出幾根座椅導軌, 再次確認了零件編號,回頭就衝著小胖子大喊:“快去把裝卸工叫來裝貨,把這輛車的司機也叫來,裝車出發!”

小胖子興衝衝跑到貨代處,叫來司機和裝卸工,大家手抬肩扛,滿滿當當裝滿了一卡車。女貨代從座位上下來,掏出手絹遞給張歡,張歡擺擺手,示意不用,隨後擼起袖子又在自己臉上掄了一圈,就在這眨眼工夫,就聽得“嘎嘎嘎”幾聲巨響,卡車熄火了!

原來女貨代掛了空擋下車,貨車司機去檢查卡車的繩子是否紮牢,沒想到怠速不穩,頓時熄火。整個貨場除了寒風淩厲的尖叫聲, 就是眼下的一片死寂。

像刀子一樣的寒風瞬間把張歡的鼻子、臉頰刮得通紅,眉毛上也已經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霜,鼻涕黏在了嘴角上,看到眼下這種場景,眾人都欲哭無淚。

貨運代理後悔地用雙手捂著臉, 而檢查繩索的司機, 更是呆若木雞般僵在原地。

張歡抬腕看表,時間已經到了十二點, 總裝車間的工人離上班還有一小時,要是下午一點流水線不能正常運轉那就糟了,原本自己就是掐著時間點想把貨運進車間的,可現在卻隻能束手無策了。

這時,一輛卡車從貨運大門外疾馳而來,郭襄從駕駛室裏探出頭揮著手:“師父,我來了!”

張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見郭襄跳下車就急忙上前抱住他,連聲說謝謝。郭襄說:“師父,你走後我打通了貨運處的電話,聽說是卡車被凍住了,沒法運貨,我就趕緊從倉庫裏調車趕來了。”

此時用喜極而泣來形容張歡的心情是恰如其分的,隻見他眼圈通紅,看著自己精心培養的徒弟,什麽話都沒說,趕緊朝女貨代招招手,請她把貨運工人找來幫忙。

忽然,小胖子有如神助般地跳上車,手忙腳亂地解開繩子,又一個鷂子翻身從車鬥裏跳下來,急匆匆奔到車庫,指揮兩輛剛剛換了電瓶的鏟車出來幫忙,短短十五分鍾,所有的貨物全部轉到卡車上。

“走,快,你們快走,還剩四十五分鍾!”張歡不停地催促。

郭襄說:“師父你放心,我剛才就是抄近道來的,隻用了四十分鍾!”

等到卡車風馳電掣般駛去,張歡這才喘了一口氣,離開前握了一下女貨代的手表示感謝,隨後就駕著轎車跟在卡車屁股後麵疾馳而去。

張歡和郭襄克服困難搶運急件,避免了流水線停產,在狂熱的“流水線永不停止”的口號下,簡直就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榮華代表公司向他們頒發了嘉獎令,很多員工就此記住了張歡和郭襄的名字。趁此機會,榮華向費舍爾提議恢複張歡的科長職務,費舍爾聲稱可以考慮。

張歡勸榮華,說自己當不當科長無所謂,但老這樣緊急空運絕對不是一件好事,隻有抓緊把國產化搞上去才能讓人安心。

聽了這話,榮華如鯁在喉。

零部件國產化雖然是他上任後正式啟動的, 但曆經兩年成效依然不佳。

曾經立下要在三年任期內實現90%以上國產化率的誓言,如今成了空話。

他不敢直視張歡的眼睛, 心裏卻在翻江倒海, 大家都以為從國外全套引進,再通過拾遺補缺、循序漸進補齊短板就能改變企業的命運,實際上,隨著逐漸加快了底盤、車身、發動機和變速箱四大總成的國產化進程,尤其是與底盤、發動機和變速箱配套的各種零件,依然還是要源源不斷地從國外進口,等於是拿著中國的葫蘆去裝別人家的洋酒。

榮華覺得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必須進行徹底的改變。否則,不僅是自己無法麵對江東父老,就連整個集團都無法向市政府交代。

他馬上想到眼下華鬆市正準備成立外國專家商會, 肯定會有很多中國高層領導出席。在中國人麵前,老外說話往往比中國人管用,如果此時能請穆勒出麵提建議,會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榮華決定,周末請穆勒和費舍爾先生到衡山路酒吧聚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