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1988 年的深秋,華鬆市已有刺骨的寒意。
一輪紅日從東方冉冉升起,斜照在華鬆十六鋪碼頭,從寧臨開來的輪船即將靠岸,乘客們都在整理著自己的東西。一位身材挺拔穿著舊軍裝、斜背軍用書包的年輕人也不例外, 他手裏拿著一張華鬆市地圖, 瞪大了眼睛研究著要去的地方。上岸的笛聲響起, 他健步走上碼頭, 確認了自己的路線,跳上了公交車,一個半小時後到達了目的地——華鬆市星苑賓館。
過去這裏是一座市政府的招待所,現在對外營業, 掛著三星級牌子, 大門口掛著鮮紅的“華鬆孚士汽車零部件國產化招標會” 橫幅。他大步走進去,推開玻璃門,被劉雲濤攔住了,說這裏包場開會,閑雜人員不能進入。
年輕人從軍用書包裏拿出一張報紙, 指著上麵的招標廣告說:“ 我就是來參加這個會議的。”
劉雲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來開會的都是衣著光鮮的廠長, 你這個“ 土八路”,怎麽看也不像是廠長級別的人, 便說:“ 請出示你的工作證和單位介紹信。”
年輕人一聽急了, 指著報紙說:“ 這上麵沒說要這些證件。” 又從書包裏拿出了幾個橡膠零件,想用此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這時,正帶著工作人員往賓館裏搬運資料的薑波看見了,覺得此人有點麵熟,卻記不起在哪兒見過,忽然看到年輕人的手少了一根手指頭, 心裏咯噔一下,伸手接過零件看了起來, 問他是哪個單位的? 還沒等年輕人回答,劉雲濤把薑波拉到一邊,附耳說:“明天有重要領導來,你看他這種打扮怎麽能參會?”
薑波很詫異,難道隻有衣著光鮮的人才有資格參加會議? 看到薑波的表情,劉雲濤很不情願地把登記表遞了過去,年輕人激動地向薑波道謝,兩人四目一對,雙方都愣了一下,覺得似曾相識。
薑波盯著他那隻少了一根手指頭的手,小聲問:“你、你是不是當年來接新兵的盧連長?”
“對啊,是我,你是… … 哦,對了,當時你鼻子好像受傷了?”年輕人迅速在記憶裏搜索,“我想起來了,李振華跟我說過,你是他的大哥!”
薑波欣喜道:“對啊,是我,我叫薑波,是李振華的哥哥,他也經常來信提起你,沒想到咱們在這兒見麵了。”話一出口,兩人迅速拉近了距離,熱烈交流起來,從李振華入伍到長途拉練,後來又參加高原試車,最後一直聊到李振華在全團駕駛員技術比武中獲得亞軍,當上了班長。
劉雲濤從他們的交談中獲知他是當初接兵的連長,馬上也變了態度,悄悄地說:“盧連長,明天上午的會議,市領導都要來參加,你穿成這樣不合適,是不是… …”盧建軍爽快地答應辦好手續,馬上就去買一套像樣的西裝。
辦完手續走出賓館,盧建軍頓時傻眼,到哪兒買? 往哪兒走? 他給門房的老頭遞上一支煙,問附近的百貨商店怎麽走?
老頭笑笑,接過香煙朝耳朵上一夾,指著東方遠處的高樓:“呶,最頂頭那座高樓就是朝陽百貨,儂出門右轉彎;碰鼻頭再左轉,走幾百米就看見一個郵局,再右轉,馬上就能看到朝陽百貨!”
當過兵的人對路線的記憶跟常人不一樣,尤其是對路況的敏感度。“我、我買西裝。”盧建軍三下五除二就跑進了朝陽百貨,到了櫃台張口就說。
一個年輕的女營業員引導他走到另一個拐角,拿出西服讓盧建軍試穿,結果沒一套合身,不是袖子長了,就是褲腰肥了。
盧建軍對著鏡子反複看,總覺得渾身不協調,心裏更急了。
這時,下班的鈴聲響了, 營業員隻得建議:“ 師傅, 儂已經試穿了好幾套,現在商店就要打烊了,要不,儂挑選一套自己比較滿意的,我帶儂到隔壁裁縫店裏去改一下,儂看好哇?”
盧建軍一聽高興了:“好好好, 那就再買一條領帶, 藍色的那條!” 他腦子裏記住了劉雲濤戴的領帶顏色,特意選中了它。
“黑色西裝藍色領帶,這倒蠻配的,八十六塊,那我就開單啦?”
“好的、好的,去哪兒付錢?”盧建軍掏出信封,點出九十塊。
營業員麻利地折疊好西服裝進紙袋說道:“你拿著紙袋到大門口等我,我下班後就到前麵去找你!”
盧建軍按照她指的方向走出大門,就聽見身後響起了“嘎嘎嘎”卷簾門齒輪的滾動聲。他回頭一看,店裏的日光燈也有序地一個個關閉。
“師傅! 讓你久等了!”忽然,營業員的聲音在盧建軍身後響起。
盧建軍回頭一看,發現她變了一個樣,肩上挎著一個小皮包,身穿一件長袖白襯衣,外麵套著一件小馬甲, 一條長及小腿的淡藍色裙子, 煞是好看。
盧建軍上下一打量,幾乎不敢認。
她甩了一下齊腰的大辮子道:“隔壁的裁縫店要一直開到晚上十點,這個邱師傅是遠近公認的一把剪刀。無論什麽服裝到了他手下, 都會剪裁得很合身!”
“這麽神啊?”
“是啊,這個邱師傅是奉幫裁縫裏的頭牌,‘文革’時裁縫店關了。現在他自己單幹!”說著,拐個彎就到了裁縫店。
“邱師傅,有套西服要請你幫忙改一下哦!”小姑娘說著就從盧建軍手中拿過紙袋遞上去。
“哦,又是你啊,天天幫人做好事。”盧建軍還沒來得及把這狹小的裁縫店看個遍,就聽得邱師傅拉開一道布簾子喝道,“還站著幹什麽? 進去!”
盧建軍一愣。小姑娘指指布簾裏麵狹小的空間說道:“進去吧,穿上了師傅才能知道怎麽改!”
盧建軍立即聽話地擠進布簾裏,脫下軍衣軍褲再脫下跑鞋,頓時一股臭腳味彌漫在這狹小的空間裏,小姑娘忍不住掩住鼻子轉過身。
“唰”的一聲,布簾又被拉上了,邱師傅順手從脖子上取下皮尺前後左右上上下下一量:“你這腳丫子多長時間沒洗啦,臭死人,走吧,明天來拿!”
盧建軍一聽急了:“師傅,這不行啊,我明天要穿著去開一個非常重要的會,今天能不能給我啊?”
“你這套西服要改的地方多了, 時間長!” 邱師傅頭也不抬指指手中的皮尺。
這、這個… … 盧建軍顯然有點懵,轉臉向小姑娘求救。最後還是小姑娘向邱師傅求情他才同意馬上改。
小姑娘這才笑著揮揮手轉身離去。
“師傅,我從下船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我出去墊墊肚子,順便給你帶點什麽!”
“不用,不用,” 邱師傅指著自己的飯盒,“我自己帶飯, 你去隔壁吧,喏,就是邊上的陽春麵館,蔥油拌麵,既便宜又實惠,味道不錯!”
盧建軍走出裁縫店沒幾步就看見一個掛著陽春麵館招牌的店, 剛走進店門就聽一聲叫喚:“來啦,一位? 吃點啥?”隻見一位頭上戴著白帽子、肩上搭著長條毛巾跑堂的老年人,操著濃重的本地口音笑眯眯迎上來。
盧建軍現在終於有點聽懂華鬆人說“啥”和自己老家說的“嗦東西”是一個意思,便說:“來碗蔥油拌麵!” 跑堂的老年人熱切地盼望他能再點些什麽。結果,盧建軍一屁股坐下了什麽話都沒說。
跑堂的伸出一根手指頭:“就一碗蔥油拌麵?” 見盧建軍點點頭, 便說,“好嘞!”
盧建軍盯著牆上用竹片製作的菜牌喃喃自語道:“蔥油拌麵八角!”隨手從信封裏陸續掏出一遝紙幣,一角一角數著,然後往桌上一放。
“蔥油拌麵一碗,來啦!”跑堂的把蔥油拌麵往桌上一放, 一股撲鼻而來的蔥香四麵散開了,盧建軍又隨手拿起一瓶香辣粉一撒,胃裏頓時“咕嚕嚕”
直叫起來,他端起碗,三下五除二就把這碗蔥油拌麵吞進肚子。
盧建軍剛走出麵店,看見一個人影閃進了裁縫店,像是那個營業員,便三步並作兩步走進裁縫店。
“師傅,”營業員見盧建軍進門,馬上從身後拿出一隻鞋盒, 打開後裏麵是一雙半新的皮鞋,“對不起,剛才忘了幫你挑皮鞋了,你明天要參加重要的會議,身上穿西裝,腳下穿跑鞋肯定不搭。這是我父親的皮鞋,穿了兩年,你試試不知是否合你的腳?”
盧建軍不可思議地睜大了自己的眼睛,激動得半天回不過神來,伸出雙手輕輕接過鞋盒囁嚅:“這、這叫我怎麽好?”
邱師傅抬頭看看姑娘, 又轉頭看看盧建軍, 笑了:“你就別再扭扭捏捏了,快試試合不合腳。”盧建軍蹲下身子脫了跑鞋穿上皮鞋,正合腳!
邱師傅也樂了:“小黃姑娘的眼神真厲害啊!”
這個叫小黃的營業員笑了:“這都是當營業員練出來的!”
盧建軍心裏鉚足勁,想說出自己真誠的感謝,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也不知道說哪句好。
小黃見他神情有些激動,忙說:“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家做飯了,祝你明天會議順利,再見!”說完,連名字都沒留就像燕子般飛走了。
盧建軍雙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動不動,雙眼卻緊盯著玻璃門外慢慢遠去的背影,眼眶有點濕潤,嘴裏嘟噥道:“都不知道叫什麽名字,我怎麽還人家皮鞋啊。”
“這牛皮鞋,一看就知道是她爹的。”邱師傅抬起頭,“她父親可是瑞慈醫院的院長,著名的外科專家啊。”
盧建軍道:“邱師傅,等會議結束了,我買雙新皮鞋還給她,你放心!”
邱師傅臉色一沉:“ 這個百貨商店馬上就要推倒重建了, 你到哪兒去還啊?”
盧建軍身板筆直:“我交給你,她肯定還會來找你的!”
第二天上午,盧建軍來到會場,主席台上已坐了好幾位領導,中間的兩個位置卻還空著,橫幅上寫著“華鬆孚士轎車零部件國產化工作會議”,他以為走錯了地方,拿出會議日程表一看,沒錯,上午是國產化工作會議,他趕緊找個位置坐下,看到周圍的人個個西裝筆挺,心想,幸好昨天有人提醒自己買了這套西裝,否則今天成了另類。
忽然,會議室大門打開,周市長邁著矯健的步伐向主席台走去,跟隨其後的有政府其他部門領導,走在人群最後的一位就是穆勒先生。
衡山路酒吧的小酌,讓穆勒感受到榮華一番苦心,便趁著外國專家商會成立的機會,找到相關領導陳述了零部件國產化進展中的苦惱。
周市長入座後就開門見山:“有人問我,今天的國產化會議你去不去? 我的回答是,去,當然要去,在你們國產化任務沒完成以前,每次國產化會議我都要來參加,我要看著你們的國產化取得完全、徹底的成功! 還有人問我,為什麽要這麽重視,我說,華鬆孚士汽車是當前華鬆市體量最大的項目。當初設計是三萬輛,實際建設按六萬輛進行,但我覺得要達到十萬輛也不是很難。如果從遠景來看,能發展到十五萬、二十萬、三十萬輛,那將是幾百億的產值,也是華鬆市最大的產值,哪個行業還能超過?”
他朝四周看了看說道:“同誌們呐,實現零部件國產化是中央政府為了夯實國家基礎工業下的決心,絕不是單純的節約外匯那麽簡單, 這是帶動全國各行各業進步的開局大戲,意義非同一般。我們要借助這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去發展華鬆市的汽車工業,再進一步去促進整個工業產業的發展。在座的都知道孚士牌零部件國產化有很多困難需要克服,但是困難再多, 也要一絲不苟,不能降低標準,更不能‘瓜菜代’,要嚴格堅持孚士汽車的質量標準,給我們華鬆市的工業樹立一個樣板。如果我們所有的行業都像華鬆孚士汽車那樣堅持嚴格的質量標準,那我們國家的工業現代化也指日可待了。”周市長的講話贏得了大家熱烈的掌聲,盧建軍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震撼。
下午“國產化配套會議”換了場地,氣氛也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主持會議的是薑波,他帶著國產化小組成員在U 字型會場中間的會議桌前入座,開門見山道:“孚士牌零部件的技術要求高,認可難。試製過程中會遇到很多困難,有些廠家退縮了。但我要提醒大家,困難,從來都是要靠人來解決的。有人認為現在孚士牌的產量不高,就算試製成功了,也沒什麽利潤。上午周市長的講話我就不用重複了,從長遠看,當產量達到三十萬、四十萬輛的時候,利潤空間就很大。到時候你再想來做,就輪不上了。”
他作了簡單一通動員後,讓劉雲濤和丁鵬向各個廠家代表發放試製零件的“產品技術要求”,讓大家仔細閱讀,有疑慮的當場提出來。
盧建軍看到會場裏的人越來越少,趕緊去找薑波訴苦,自己轉業回來就一直在自來水廠當支部書記,每天一杯茶一張報,久而久之心裏就覺得渾身不得勁。一有空他就回到家裏幫著父親一起生產那些膠鞋鞋幫和膠鞋底,但覺得自己幹的這些事毫無技術含量,便找機會去承接一些拖拉機和卡車的橡膠零件,漸漸地這些拖拉機和卡車橡膠零件的利潤,逐步超出了膠鞋鞋幫和橡膠鞋底,這事讓孫豔知道了,拿來一張報紙上刊登的廣告,說華鬆孚士汽車公司要舉行零部件國產化的招標會,如果能跟這樣的公司配套, 今後就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了,鼓勵自己來參加華鬆孚士汽車零部件的招標會, 沒想到眼前的技術指標這麽多,難度這麽大,自己有點害怕了。
薑波在早餐桌上就聽盧建軍介紹過孫豔擔任了西周縣的經濟協作辦主任,不僅負責招商引資,還在參與規劃整個西周縣的產業布局,非常希望盧建軍能介入到這個史無前例的國產化進程中來。現在聽到他如此擔憂, 他便問:“這些拖拉機和卡車零件是你負責生產的嗎?”見盧建軍尷尬地搖頭,又說:“既然你父親能幹,你為什麽不能? 孫豔鼓勵你來,就是想讓你親自來參與這一項偉大的工程,你連這點勇氣都沒有? 上午你都聽見領導的講話了,下午你也看見很多打退堂鼓的。知難而退很正常,但你這個當過兵的未上戰場就退縮,豈不是有失軍人的尊嚴?”
盧建軍覺得薑波說得有道理, 應道:“你說得對, 不能還沒上戰場就言敗,我回去請教專家,準備試一試!”
第二天一早,盧建軍從寧臨碼頭下船,乘車回到了西周,換乘了三輪蹦蹦車回老家。
西周縣大山深處的盧家莊有一條蜿蜒的小道,一路盤旋向前,小道邊有條寬闊的河床,湍急的水流從山上滾滾而下,到了這裏漸漸變成了小溪,涓涓流淌,綿延不斷,猶如在婉轉地訴說著這裏過往的曆史。
蹦蹦車停在了一座斑駁陸離的石板橋邊,盧建軍踏上石板橋,望著落日餘暉下連綿不斷的山巒,看到了遠處依山而建的橡膠廠,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這個橡膠廠就在遠處的半山腰,以往運輸產品全靠蹦蹦車,到了國道上還要攔車,要是能攔到順風車當然好,攔不到還要到縣城停車場去找運貨車,這樣惡劣的條件,到底能不能為合資企業配套呢? 他心裏忐忑不安。
一陣吆喝聲把他從憂慮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他側身讓道給後邊回家的牛群,隨後便沿著青石板路蹣跚而上,來到了一棟破敗不堪的老房子前。
這是一座年久失修的古老建築,黑瓦、石牆,地上全是青石板,院落有四進之深,知情人一看就知道,過去這裏是一個深宅大院。
盧建軍走進了最後一進的兩層木樓,那才是他的家。
以往,盧建軍回家, 進門就喊:“爺爺, 我帶肉包子回來了, 還熱乎著呢。”爺爺便會笑眯眯地伸出手,抓起一個就往嘴裏塞,咬一口,湯汁流了出來,便滋溜溜吸進去,眉毛胡子都會抖動,連聲說“好吃、好吃,像城隍廟的肉包子”。
這回盧建軍沒帶肉包子,帶的隻有一顆忐忑的心。自己去華鬆市,爺爺和父親都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會不會責怪自己冒失? 他躡手躡腳地上樓,趕緊把身上的西裝換了下來,穿回了舊軍裝。
下樓後,盧建軍仔細端詳坐在客堂間竹椅上閉目養神的爺爺, 心裏很不安。幾隻懶洋洋的鵝晃動著脖子四處找吃的,一群小雞在天井裏東啄西叼。
爺爺絲毫不受雞鵝們咕咕聲的驚擾,長長的壽眉一動不動。
盧建軍感慨地望著廊簷下的大石墩,它撐起了一根根大木柱,頂起了這棟老樓,他心想,祖上真聰明,知道這深山溪水之旁的土地潮濕,木柱容易被腐爛,在木柱接觸地麵處都墊上了一個個大石墩,延長了木柱的使用壽命,給後輩子孫一個獲得庇佑的地方。可眼下這些大木柱隨著年代久遠,已慢慢被侵蝕,撐著大石墩的木柱下端已經快成錐體了,子孫們到現在也沒能力將前輩們創下的基業進行維修和保養,這也不能怪子孫們,他們都生活在動**的年代,無能為力。現在已經是改革開放的年代, 各行各業都在尋找發展的機會,自己豈能落後於時代潮流?
晚上盧父回家,看到盧建軍已把飯菜做好,等著一家人吃飯,覺得不太正常。吃完飯,盧建軍就把自己去華鬆的情況細說了一遍,並說自己想下海。
父親勃然大怒,堅決不同意。
不料爺爺輕輕地說:“當年我們沒有任何人支持,磕磕碰碰走到了現在,現在有中央支持,反倒退縮了?”
爺爺的話意味深長,仿佛在提醒自己的兒子,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接下去的路會比自己的橡膠廠走得更遠、更好。
盧建軍聽父親說過,半山腰的這座破舊的橡膠廠是怎麽來的。改革開放後,修複天童寺,爺爺的雕刻手藝遠近聞名,被邀請去參加寺廟修複工作。
一位中年男子陪著老太太來到大殿,看到正在雕刻的觀世音菩薩,駐足在這尊栩栩如生、猶如觀世音菩薩在世的佛像前,閉起雙眼、雙手合十,嘴裏念念有詞。一直等到佛像雕刻完成,老太太才慢慢睜開眼睛:“善哉! 善哉!
師傅真是好手藝。”
交流中,得知老太太馬上要過八十歲大壽,爺爺讓兒子把前幾天刻好的一尊福祿壽送給她。哪知她看了愛不釋手,原來她女兒是做工藝品生意的,在歐美有很多的銷售渠道,從此兩家生意上有了往來,盧家也由此淘到了第一桶金,買下了瀕臨倒閉的橡膠廠,邀請她的兒子鄧喆當顧問,把生產膠鞋鞋幫和鞋底當基礎,開始向外尋找拖拉機和卡車的橡膠零件項目。
第二天一大早,盧建軍的父親跑到鄉政府借打電話,與寧臨市橡膠研究所的鄧喆聯係,把昨晚發生的情況告訴了他,希望能得到他的幫助。鄧喆一口答應。
盧建軍到縣協作辦找孫豔, 說:“我拿回來的隻是幾張紙, 要把它做成事,還有很多事要做。”接著就把自己準備辭職、賣掉建房的材料、下海辦廠的事告訴了她。
孫豔對他辭職並沒有意見,但對他賣家當辦廠有想法,覺得完全可以用他老父親的橡膠廠作抵押貸款。
盧建軍一頭霧水,父親那座破廠房還能抵押? 但他最後還是聽了孫豔的話,到信用社去辦理抵押貸款。信貸員說,這個破廠房能抵押幾個錢,就算想盡辦法給你抵押,那你也要意思意思。盧建軍不知道這個“意思意思”是啥意思,隻得去找孫豔。
這幾天,孫豔一直忙著接待各路來賓,經常到深更半夜才回家。過去,孫豔晚上有應酬,都是盧建軍騎車去接,這段時間忙著籌備建廠,一直沒去。
孫豔深更半夜還沒回來,她的老父親正在著急,見盧建軍來了,讓他趕緊去酒店接女兒。
盧建軍聽了轉身就騎車往酒店趕,半道上看見三個小流氓把孫豔團團圍住,正在動手動腳,他大吼一聲衝了上去,接連幾個閃電拳,隨後又是一個掃堂腿,那些小流氓還沒看清來人是誰, 就稀裏糊塗倒在地上疼得哇哇亂叫。
好不容易緩過神,他們看見眼前的年輕人兩眼冒火,正在脫下身上的舊軍裝,露出一身腱子肉,嘴巴對著掌心啐了兩口,兩掌一合,“啪”的一聲響,那些小流氓還以為自己的腦袋被這巨掌拍中了,嚇得腦袋一晃,連滾帶爬逃命了!
第二天,孫豔帶著盧建軍找到黃縣長,拿著華鬆孚士汽車零件國產化《產品技術要求》說,這可是中央都在關注的項目, 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我們西周縣正在重新布局產業規劃,要是盧建軍的國產化零件試製成功, 對整個西周縣來說就是一個榜樣,但現在卻被信用社的貸款卡住了脖子。
黃縣長馬上拎起電話打給了信用社主任,詢問不批貸的原因。
這個主任做夢都沒想到,一筆小小的貸款竟然驚動了縣長,馬上表示手下的人辦事不力,自己馬上親自去辦。盧建軍奔走了幾個月辦不成的事,縣長一個電話就把五十萬的抵押貸款搞定了。
一切手續完備後,盧建軍給新廠起了個響亮的名字:寧臨華寶汽車零部件有限公司。
“華寶”兩字源於爺爺的紅豆杉根雕。這根紅豆杉是當年爺爺離開華鬆時帶回家的一根木頭。爺爺說這是國家一類保護樹種,是中華民族的寶貝,後來花了幾年工夫才把它雕刻成工藝品,一直供在案幾上。
盧建軍為了感恩爺爺的支持,幹脆把工廠名字改成“華寶”。
孫豔覺得要建一個跟華鬆孚士汽車配套的工廠,自然不敢冒失,帶著盧建軍去華鬆汽車廠向老廠長和師父求助。
李博林和關永明見到孫豔到來,喜出望外。孫豔向他們介紹,盧建軍是他父親的得意門生,轉業回鄉, 跟自己離廠回家幾乎在同一時間, 算是殊途同歸。
李博林也認出了這位當年接新兵入伍的連長,心裏更加高興,趕緊讓人把周誌遠叫來。
師徒一見麵,心情當然不一樣,馬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議論開了。周誌遠想,看來孫豔心中的造車夢一直沒有消失, 心裏就想幫幫她, 於是就對孫豔說:“今晚你們別回去了,好不容易來一趟,我想詳細了解一下你們現在的情況。晚上師父請你們吃飯。”
李博林一聽樂了:“哈哈,你這隻鐵公雞也肯拔毛啦! 孫豔啊,看來還是你的麵子大呀, 我跟他同事幾十年了, 不要說吃飯了, 連口茶都沒有請我喝過。”
“老李啊,看你把我說成什麽了,我是這樣的人嗎?” 周誌遠一邊笑一邊說,“今天晚上六點,我請大家到新橋飯店吃飯,把所有人叫來,省得以後再被你牽頭皮!”
李博林看周誌遠今天肯“出血”,馬上說:“好啊,不見不散!”
李博林下班踏進家門,怎麽也不會想到,開門的竟然是自己的兒子——李振華退伍了!
這讓李博林喜出望外,拉著兒子往新橋飯店跑。李振華走進包房,讓在座的人大吃一驚,盧建軍也愣住了,李振華上前一步,朝盧建軍來了一個標準的立正、敬禮,隨後又緊緊抱著盧建軍,欣喜若狂道:“老連長,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
盧建軍很高興,能與自己的老部下在這個特殊的場合見麵,一下子拉近了大家之間的距離。
李博林笑著對大家說:“本來老周說,今晚他請客,我看現在就免了吧。
我兒子退伍,還是我請大家來為我兒子接風洗塵!”
李振華東張西望就是不見劉雲濤,悄悄問坐在身邊的薑波:“哥,咋不見雲濤哥呢?”
張歡聽到了,趕緊插上一嘴:“他正在準備婚禮,走不開!”
孫豔聞言一愣,隨即便麵無表情地拿起筷子給師父夾菜。
關小艾悄悄附在李振華耳邊嘀咕一陣,李振華方才知道是怎麽回事, 怪不得關永明和周誌遠連提都不提劉雲濤, 哪還會通知他出席今晚的聚會。
席間,李振華神采飛揚地向盧建軍介紹起部隊現代化裝備,說現在的炮車跟過去不一樣了,都是四輪驅動,還有自動化的操控係統,不像以前升炮筒全靠手搖,現在隻要一摁電鈕炮車就自動升起來了, 既方便又實用, 還非常快捷。
盧建軍問:“那些沂蒙山老兵還在嗎?”
李振華說:“他們跟我一起退伍了,這些老兵文化程度雖然不高,但卻非常忠誠和敬業,當兵的日子或許就是他們這輩子最輝煌的時刻。”
盧建軍問:“我聽說你受到師長的表揚? 還立了功?”
李振華笑道:“那是我們的運輸部隊在一次演習中遇到了泥石流,許多車輛輪子打滑,要是再不把車開出危險路段,演習任務就完不成,是我想辦法把車一輛輛開出了泥石流,回來就被記了功!”
話音剛落,就聽李博林讚道:“好! 用腦子立功就是好! 我以為傻小子是用命換來的。”這一聲好,足以表達一位老父親對兒子的擔憂和期盼。
李振華沒想到父親會這樣評價自己,心裏也很高興。
薑波有些好奇,問:“你給我介紹一下,部隊車隊的自動化操作係統是怎麽回事? 車輛出現故障又是怎麽維修的?”
李振華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部隊運輸連的自動化操作係統, 以及他們參加維修比賽的各種場景。大家一聽, 原來運輸部隊長途訓練就是比駕駛技術,還有維修技術。這可把李博林樂壞了,脫口而出道:“噢,原來你是得了老子遺傳才獲的獎!”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豎起拇指,這也是李博林這幾年來最開心的一晚。
盧建軍聽了李振華這番話,受到了極大的鼓舞,回去就去找鄧喆。
老人家給盧建軍沏了一杯茶,翻開技術資料說:“我要仔細研究一下技術資料,每個橡膠產品,都要進行從氣味試驗到耐寒性、耐腐蝕性等十三個種類的試驗,每個種類還要進行幾十項測試,一個小小的橡膠產品也要通過三十五項測試,全部達標後才能認可。而且這些試驗條件要求高,高低溫試驗是在-40℃ 到100℃ 溫度範圍內進行,而且試驗項目時間長。”
鄧喆緊皺雙眉說:“ 我很難理解,一個小小的橡膠零件,還要經過六萬公裏的耐久試驗,還要做一萬兩千小時的抗老化。這麽高的技術測試要求,恐怕全國都找不出一家,更不用說寧臨市了。”
盧建軍心裏涼了半截,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鄧喆看著正在發愣的盧建軍說:“我從事了一輩子橡膠研究,還第一次看到這種嚴苛的技術要求。這種橡膠,光配方和煉製就要很長時間,而且代價大,什麽時候能煉出來根本還沒把握,協議書上卻要在一年內滿足這些要求去供貨,難度太大了!”
盧建軍困惑了,兩眼直瞪瞪地看著鄧喆,大氣都不敢出。猶豫了很久,鄧喆才終於說道:“從技術研究的角度考慮,我覺得應該可以嚐試一下。首先第一步要知道我們現在的產品,與華鬆孚士汽車產品的技術要求的差距有多大,技術上能不能突破,所以要用現在生產的卡車零件,按照華鬆孚士汽車的技術標準進行測試,找出差距,然後調整材料配方,再試製,一步步向前走,才有成功的可能性。現在我也不知道要改良多少次才能達到要求!”
盧建軍聽了他的話,覺得有希望了,握住鄧喆的手說:“好,我全力以赴配合您的研究,爭取盡快拿出合格的試製零件!”
薑波向榮華提出,華鬆孚士汽車公司沒有自己的專職試車員,現在國產化的零件都必須請奧國人來驗證。華鬆孚士應該成立自己的試驗車隊,要是以後有人考取了奧國孚士汽車的A 級試車員資格證,那我們國產化零部件的道路試驗認證,就不用再請奧國人了!
薑波的這個建議說到了榮華的心裏,他非常讚成。雖然奧國孚士董事會早已同意,在中國生產和銷售的汽車零部件可以由中國孚士自己來認可。但華鬆孚士沒有相應的條件和有資質的試車員,認可權還是握在奧國人手裏,這樣就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
榮華馬上找來鄒仁商量,提議讓產品工程部拿出具體招聘試車員的崗位要求,麵向企業內外招聘。
李振華和劉曉軍因在部隊裏練就了一身精湛的駕駛技術, 很快通過了考核,成為了華鬆孚士汽車公司試車隊的一員。
李振華見到薑波的第一句話就說:“哥,當初我報名參軍,還立了功;現在又憑真本事考入了華鬆孚士當上了一名試車員! 這不是吹的吧?”
薑波笑著說:“我知道你都是憑自己的本事,不知道接下去你有沒有意願去考奧國孚士汽車的A 級試車員資格證? 要是能考取, 那才是真本事的體現!”
“啊? 那怎樣才能當上A級試車員?”
第二天,薑波把一份A級試車員資料交給他。李振華看了資料才知道,A級試車員不僅需要通過高速環道技能考試,還要經過鹽水路麵、水泥路麵、砂石路麵、土路,比利時路麵、陡坡等等各種複雜的路況考核,更要會解除汽車零件、設備故障等等專業內容。除此之外,A 級試車員還需要負責試驗大綱的實施,負責試驗車輛各種傳感器的布線、拆線及測試儀器、設備的維護保管等等。
了解了這些詳細細節後,李振華不服輸的勁頭又來了,主動報名去參加奧國A級試車員的考試。經過不懈的努力,半年後,李振華率先考取了孚士汽車的A級試車員資格,這讓薑波喜不自禁。
又過了半年,劉曉軍在許多試車員考試中脫穎而出,也考取了A 級試車員資質。這樣一來,華鬆孚士汽車公司就有了兩名A 級試車員,試驗車隊終於可以實現三個月輪休一次了。
一天早上,正準備出差的薑波突然接到孫豔的求助電話,說盧建軍要去借高利貸建設新工廠。薑波感到很驚訝,為什麽盧建軍要借高利貸建新工廠?
孫豔說:“質保部沒有通過對工廠生產環境的評審,采購部不簽合同!”
薑波回道:“質保部評審確實很嚴,不符合生產環境要求,必須整改,隻有整改合格才能繼續合作。但也沒有必要去借高利貸建工廠啊,你告訴他,就說我說的,先整改老廠的各個車間,等我出差回來再去具體指導!”
那一頭,孫豔正在心急火燎:“師兄,他不聽啊,他老父親還要在新廠區建一個倉庫和煉膠車間, 這是在蠻幹瞎幹啊!” 這是孫豔焦慮的聲音, 聽得出,她已經心急如焚了。
“把倉庫和煉膠車間聯建在一起很危險,絕不能這麽做!”薑波說,“振華馬上要輪班回家了,我讓他繞道過去看看,對,好的,那就這麽說定了!”
李振華接到薑波的電話後, 心裏更焦急。自從老連長搞國產化零件以來,薑波經常跟周誌遠一起坐船到西周,每個月三分之一的工資都扔在了輪船上,而且還冒著隨時被上級發現的風險。沒想到電話裏聽到的聲音更焦慮,這說明實際情況更糟糕! 李振華馬上攤開地圖,決定從福鼎拐入西周,去看一下盧建軍的新工廠到底發生了什麽困難!
這一年多來,李振華已經聽說了不少傳聞,生產特區已初見成效,一部分有條件的企業也與奧國合資了,零部件國產化已開始規模化運作, 各地民營企業也紛紛加入了國產化的行列。劉雲濤接到鄒仁調自己到采購部任外方助理的調令後,甚至沒來得及移交手上的避震器項目就急於離開, 被薑波阻止了,兩人還鬧起了別扭。
榮華得知詳情後把劉雲濤訓斥了一頓,郝亮知道後,反過來把榮華說了一通,意思是,你當初立下誓言要在三年內完成90%的國產化率,結果放了空炮,就是因為中方在采購部沒有話語權,導致國產化進程緩慢。現在調劉雲濤去,就是為了占領關鍵的製高點,加快零部件國產化進程。
榮華雖然承認國產化率提升不快是事實,但根本原因是有些配套廠的基礎實在太差。看到榮華還想爭辯,郝亮撂下狠話:“我們可等不起,要等,你回家去等吧!”
榮華很無奈,隻得掉過頭去勸說薑波放行。
哪想到劉雲濤一到采購部,把當初國產化小組擬定的扶持配套廠的方針政策做了大幅度修改,質保部開始對所有的供應商進行生產環境大評審, 提出了供應商生產環境必須滿足現代化的新標準。華寶工廠的評審不合格,更多民營企業也麵臨著必須滿足嚴苛的生產環境大挑戰。
從海南到福州,再從福州到福鼎,然後才進入海江省。盡管都是沿海地區,但要沿著國道繞一個大圈子,隻有穿過山區的小道才能近上百公裏。
為了抓緊時間,李振華決定走小道,但沒想到車隊穿過山區時,冷不防會出現一根粗長的毛竹,一個老頭拿著一把小紅旗神氣活現地把車攔下, 隻有付了買路錢才能讓你通過,否則就隻能打道回府。李振華從來沒想到過山區的村莊會設關卡、收取過路費,但看到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昂首挺胸在村口,把過往的車輛當作“唐僧肉” 時, 嚇得趕緊帶領車隊又重新回到國道。
經過一天一夜的長途奔波,車隊終於駛入了海江省的西周縣。
李振華找到縣政府協作辦,孫豔欣喜若狂,趕緊讓李振華把試驗車開進縣政府招待所,安排試車員在招待所吃飯、休息,自己拿了幾個包子,坐上李振華的試驗車一起來到盧建軍的建設工地。
走進工廠大門,一座五十米長、十五米寬的嶄新廠房呈現在眼前,走進廠房一看,裏麵早已開始在調試新設備了。李振華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再往遠處一看,李振華嚇了一跳,地上全是一堆爛泥碎磚。有一座正在建設的庫房,就是薑波嘴裏所說的倉庫和煉膠車間,半空中的房梁是一根根粗壯的樹幹,豎在四周的支撐柱竟然也是一根根老樹幹。
孫豔說,這就是建軍的老父親堅持要建的倉庫和煉膠車間。李振華這才問道:“我哥說,把老廠的試製車間搬出來,就是搬到這裏嗎?”
孫豔點點頭。
最後,李振華跟隨孫豔來到盧家莊大山裏的老廠房,遠遠地就聞到一股焦臭味,順著臭味,一眼就看見半山腰幾間低矮的茅草屋,走進其中的一間,裏麵烏黑烏黑,連窗口都沒有,隻見一個老人臉上蒙著一塊毛巾,包住了鼻子和嘴巴,隻露出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試製一個個橡膠零件。
李振華愣住了,刺鼻嗆人的味道直衝眼睛、嘴巴、鼻子,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黑漆漆的茅草屋裏就像一個煤窯,他趕緊用雙手捂住鼻子,往裏麵探了一下腦袋就縮了回來,隨後又壯著膽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走到試製爐邊上,隨手拿起幾個熱乎乎的橡膠零件。
不料他發現一雙紅腫的眼睛正驚恐地盯著自己, 嘴裏嘰裏咕嚕說著當地土話,李振華聽不懂,但孫豔聽懂了,連忙拉著李振華走出茅草屋。
“姐,裏麵試製零件的是誰?”李振華問。
“建軍的父親。”孫豔答道。
李振華聽了,心裏咯噔一下,在這麽惡劣環境中試製零件的人,竟然是老連長的父親。
“廢氣有毒,別人都不願意,他爸也不想為難別人,隻能讓建軍跟他輪換搞試驗。”孫豔看出了他的憂慮,解釋道。
李振華長歎一聲:“唉,一屋子廢氣和滿地的炭灰,連呼吸都困難,難怪老人家要堅持搬出來。你看看, 我就這麽剛剛走了幾步, 鞋麵上全是灰塵。”
孫豔也跺著腳,雙手不停拍打著身上的灰塵,抱怨道:“我也沒想到生產橡膠零件的環境會這麽惡劣,也難怪別人不願幹。”
盧建軍騎著自行車大汗淋漓地趕過來說道:“振華,我剛才去縣裏找你,看見黃縣長正帶著人圍著試驗車轉圈子呢! 他跟我說,今晚他要為試驗車隊接風洗塵,趕緊回去吧!”
“老連長,早知道你在這種環境中幹活,我肯定不讓你幹了。我回去就跟哥說,不能把這種髒亂差的活派給你,至少要科技含量高一點的!”
盧建軍笑了:“振華,咱們這鄉村野外的,就算拿到科技含量高的產品也幹不出來啊,就眼下這點煉膠技術,還是靠橡膠研究所的鄧研究員幫忙才幹起來的。”
盧建軍這話說得沒錯,產品試驗合格後,開始批量供貨了。這就讓他暗下決心要建一個新工廠,於是決定冒險了,但很快被孫豔發現了,千方百計阻止也沒用,不得不求助師兄。
孫豔把盧建軍拉到一邊悄悄問:“高利貸還了嗎?”
盧建軍說:“還了,我已經把家裏建新房的材料賣了!”
李振華大吃一驚:“啊?”
盧建軍說:“這不是急著要付工程款嗎,否則建築隊不幹活,唉… …”
孫豔在剛才來的路上就告訴李振華,前幾天自己出差,盧建軍把貸款基本上都用在購買設備和建築材料上,沒來得及支付施工費,建築隊就停工不幹了,所以就隻能去借高利貸。正說著,一個小姑娘騎著自行車衝下山坡,還沒騎到眼前就大叫大嚷:“哥,後山來人說要買咱家的豬羊,你快回去呀!”
溪水河的對岸,一個滿頭大汗、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三蹦兩跳地趟過河水,一下子蹦躂到了盧建軍麵前:“哥,今天一大早咱爸就上後山了,這不,那後山的人一來,張口就說是咱爸叫他來買豬羊的,怎麽辦呀?”
急匆匆趕來的二人是盧建軍的弟弟妹妹。
盧建軍沉下臉說:“你們回家跟後山來的人說,咱家的豬羊都不賣!”
李振華聽了心裏不是滋味,為了建廠要去借高利貸,現在他的父親又要把家裏唯一值錢的豬羊賣了,農民要幹成一件事,簡直是比登天還難,更何況是山裏的農民。
李振華走上前一步,對兩個孩子說:“你們好,我叫李振華,過去是你哥的兵。請相信你哥,趕緊回去叫你們父親把豬羊趕回圈裏,等過年了,我還要帶著老兵們到你們家來吃肉呢!”
盧海燕愣愣地問:“你曾是我哥的兵? 那怎麽到這兒來了?”
盧建軍摸了一下妹妹的大辮子,說:“振華退伍了,現在是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試車隊長, 帶著車隊經過我們這裏, 順便來看看我。海燕, 快回家吧,趕緊溫習功課,會計可不是一門簡單的學問。還有,建國,我聽說你讀夜大兩年,每次考試都是第一名,還要繼續下大功夫啊,等你畢業了,哥還要送你們出國留學呢!”
“窮得叮當響,還留什麽學? 我連上夜大學都沒心思!”
盧建軍生氣了:“當初我們家窮,就算考上了大學也負擔不起學費,現在不一樣,不缺那點錢。隻是哥正在創業,暫時遇到了一些困難,但這不是你不上學的理由。這點困難肯定能克服,放心吧!”
盧建國不吱聲,用腳尖踢著石子, 慢慢抬頭, 認真地望著自己的兄長:“哥,這話當真?”
“一口唾沫一個釘, 哥說話從來不打折扣。” 盧建軍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盧建國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孫豔從褲兜裏掏出一遝鈔票,塞給盧海燕,說:“這是我剛發的工資,錢的事你們不要擔心,我們會想辦法的。回去跟你爸說,困難是暫時的,家裏就剩下那些家底, 過年還要指望它們, 都賣了, 年不過啦? 去, 你們趕緊回家!”
姐弟倆騎車要走,盧建國又忍不住回頭問:“哥,明天你真能搞到錢?”
“肯定,你們放心吧!” 姐弟倆走了, 盧建軍這才轉過身對李振華抱歉道,“不好意思,這一幕我也不想看到。幸好是孫豔及時提醒了我,要不然我借了高利貸,就算把祖屋賣了都不夠還債的!”
“老連長,真沒想到你會走到這麽一步,真是難為你了!”
孫豔說:“都別說了,走,黃縣長不是要為振華接風洗塵嗎,借著機會趕緊向他求助!”說著就打開轎車的後備廂,讓盧建軍把自行車放進去,由李振華開車直奔縣城。
西周縣城唯一的大酒店門口,一位國字臉、兩腮圓潤、兩道劍眉下的大眼睛特別有神的中年男子迎了上來。“李隊長,你好啊,我是黃源。”看見從轎車裏走出了李振華,黃源馬上主動上前,熱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孫豔連忙介紹:“振華,這位就是黃縣長。”
李振華雙手抱拳表示歉意:“打擾黃縣長了,我們路過,順便來看看我的老連長。”
“我都知道了,現在工廠建設到了關鍵時刻,盧廠長把貸款都用在購買設備上,為了支付建築隊的工程款,還要去借了高利貸,這都是我的工作沒做好啊。”黃縣長轉過身對盧建軍說,“我已經跟建設局說了,工程款不用催, 你現在是我們縣裏汽車零部件建設的大工程,縣裏給你做擔保, 你需要的貸款今天就劃出,放心,不會耽誤你的大事。”
盧建軍聽了大喜,馬上說:“黃縣長,那我要好好敬你幾杯,聊表我的感激之情!”
一陣寒暄後,大家走進包房。李振華一眼看見自己的部下早就端正地坐著等候,圓桌上擺著八大碟冷盤,端上來的熱菜又是自己從來沒見過的各種昂貴的大黃魚、帶魚和貝殼類等各種海鮮,情不自禁地道:“這麽大一桌海鮮我還是頭回見,太奢侈了!”
孫豔笑道:“難得有黃縣長出麵招待,大家敞開吃吧!”
“李隊長見外了,現在還不是海鮮上市季節,都是冷凍的,再過一個月,新鮮的海鮮上市,那才叫美味佳肴!”黃源一邊夾菜一邊絮叨,“盧廠長現在給中國的轎車合資企業配套,不僅是他的大事,也是西周縣的大事。我們西周縣雖然地處沿海,但周圍全是山區,唯一的出路就是出海捕魚和近海養殖,工業是短板,更不要說汽車零部件了。如今他下海,還真的要仰仗在座各位的支持啊!”
李振華說:“黃縣長,剛才聽你說縣裏做擔保,我心裏就踏實了。感謝黃縣長對我老連長的支持,也感謝對國產化的支持!”話未說完,在座的試車員全部齊刷刷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敬黃縣長!”
“敬老連長!”
“敬國產化!”
大家仰起脖子一飲而盡。孫豔的眼睛濕潤了。
這是她離開華鬆汽車廠後,第一次與曾經的老同事們一起吃飯。曾幾何時,自己進廠的時候,這些小青年還是剛剛進廠的學徒,如今都已成為華鬆孚士汽車國產化道路上的先行者。
她端著酒杯站了起來,哽咽道:“黃縣長,感謝你給了我一個平台,讓我撮合了建軍與華鬆孚士汽車公司的配套,我也一定會為此竭盡全力!”
黃源笑著點點頭,轉而又看著盧建軍問道:“你現在手上一共才十八個橡膠件,產量又低,真要是像孫主任說的,以後華鬆孚士汽車產能激增,到那時再擴建工廠我倒反而好辦了。你廠房後麵就是一塊幾千畝待開發的灘塗地,在等著你的召喚呐!”
盧建軍說:“華鬆孚士汽車公司是國家和華鬆市政府全力支持的大企業,我堅信會大有前途的。”
黃縣長哈哈一笑,掰著手指:“十八個小橡膠件,就算年產三萬也隻有五十四萬個產品,六萬輛十萬輛何時能看見誰也說不準,不過,孫主任的協作辦已經出了不少力,我看你一邊建設新廠,一邊還要抓緊把過去遺留的汙染物處理好,這或許就是目前唯一一條最經濟實惠的路子!”
盧建軍說:“黃縣長,現在我還麵臨著另一個困難,就是排氣管的蝴蝶吊耳的模具,周圍的模具廠都沒人敢接。我打聽了一下,這套奧國的二手模具和生產設備隻要一百多萬奧元,按現在的匯率,一塊奧元兌換一塊二人民幣,要是政府再給點支持,我就能把設備和模具引進來。”
黃縣長暗吸一口冷氣,一百萬? 真是獅子大開口,頓時麵露難色。
孫豔知道,這塊土地是無償劃撥給華寶汽車零部件公司,實際上是想讓盧建軍借著機會,改造這塊被汙水汙染的地皮,徹底消除周邊農民的抱怨。但對盧建軍來說,無償拿到這塊一百多畝的土地也不失為一件好事。現在盧建軍還想請黃縣長擔保銀行貸款,引進二手設備,這幾乎就是天方夜譚。
想到這裏,她便說:“你不要再為難黃縣長了,現在有了發展基金,我想你應該找我師兄去申請,我相信他會支持的!”
第二天,李振華駕車回華鬆,第一時間把自己看到的情況向父親訴說了一遍。“一分錢逼死英雄漢,要不是走投無路,他怎麽可能去借高利貸?” 李博林歎氣道,“看來,光靠薑波和老周這麽偷偷摸摸地去幫助還是不行,這不是能力和經驗問題,而是最要命的資金問題。”
李振華對父親說:“爸,你應該跟薑波哥說說,讓他幫老連長去申請無息貸款!”
李博林雖然一個勁點頭,可嘴上卻說:“自從那次火災,這兔崽子差點把我氣死,要不是你退伍回家,我根本不想理他!”
父子倆正說著,薑波推門進來了,手上還拎著大包小包:“叔,你就別再老盯著過去了,堅持質量標準是你長期以來一直叮囑我的, 火災零件受損不就是因為堅持奧國的質量標準嗎? 要是不堅持,搞國產化還有什麽意義?”
李博林一下子被噎住了。
李振華趕緊又把自己在華寶所看到的和聽到的說了一遍。薑波歎氣道:“李叔,當初SKD的時候,你看到一個個精密的零件,就在想我們今後該怎麽製造? 轉眼就到了現在,隨著國產化進程不斷推進,這些問題就真的成了困擾我們的大事。師父說過,要造一輛有中國魂的轎車,可一旦幹起來才知道多麽艱難,我們的基礎工業實在太落後啦!”
“哥,我覺得雲濤變了。”李振華疑慮道,“我曾打過電話問他,為什麽要突然修改供應商條例,沒想到他說‘不要管與自己業務無關的事’,你聽聽,他竟然這樣對我說話!”
李博林也歎氣了:“這劉雲濤也真是的,幹嘛要修改供應商資質條例呢?
難道看不見那些配套廠都窮得叮當響嗎? 這個時候要一步登天怎麽可能呢?
他應該很清楚,當初為了搶運座椅導軌,張歡不顧自己的危險,冒死點火烘烤油箱,這還不是因為我們自己的材質和技術水準不行嗎? 再看看現在,我們連橡膠零件也要依賴進口,他竟然視而不見,真不知道他內心是怎麽想的!”
薑波猶豫了一下,說道:“修改供應商條例,沒有誰對誰錯的問題,既然是質量標準要求的,那就隻能嚴格執行!”
“哥,好在有了發展基金, 你這個秘書長責無旁貸, 應該幫盧建軍去申請,絕不能讓老連長走投無路。”李振華幾乎是在懇求。
“我這次去考察,就是為了落實配套廠的發展基金貸款。許多企業搞國產化都需要引進設備, 資金配套就是一個大問題。你們放心, 這事我親自去辦,要不然,國產化沒搞成,卻把人家搞得傾家**產,這不是華鬆汽車人的辦事作風!”
李博林聽了很振奮,拍著桌子喊:“小波,你終於敢大膽說話了,這才像你父親。記住,好不容易走到了關鍵一步,供應商隻有在強勁的東風推動下才能勇往直前,你千萬不能鬆懈啊!”
薑波看見李博林雙眼飽含淚水,心裏也特別激動。他知道,李博林這一輩造車人,由於自身年齡和文化知識的原因,隻能在現代化產業麵前望洋興歎,但並不等於他們愧對過去。他們過去是、將來也還是中國汽車工業中最偉大的一員,隻不過現在到了年輕一輩挺身而出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