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無恥
她扶住門框站穩,見兒子狀若瘋魔的模樣,連忙上前拉住他的胳膊:“華兒這是怎麽了?誰惹你氣成這樣?”
祁安華緩緩轉過身,臉色蒼白,眼底卻蒙著一層紅霧。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幹澀:“娘,我在醉仙樓……遇見容姝了。”
“她?”呂氏眉峰一蹙,隨即冷笑,“那攪家精又做了什麽?”
祁安華攥緊了拳,指腹深深陷進掌心。
“她和一個陌生男子在一起,還當眾羞辱我……”
他說不下去,喉間像是堵著團棉絮,既羞憤又憋屈。
身為讀書人,最看重的便是臉麵,今日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戳破私德有虧,定會引來那些同窗好友的恥笑,簡直比打他一頓還難受。
呂氏拍著他的背安撫,語氣卻越發尖利:“那賤人就是見不得你好!雖然離府了,但還未正式和離就敢帶著野男人招搖過市,真是不知廉恥!”
罵完又話鋒一轉,捧著他的臉柔聲道,“我的兒,你跟她置氣才是傻。你是要考功名的人,將來是要入翰林院、登金鑾殿的,何必跟個下堂婦一般見識?”
祁安華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陰影。
“你想想,”呂氏湊近了些,聲音裏帶著蠱惑,“等放榜那日,你的名字排在前頭,聖上親點了你做翰林,到時候滿京城誰不高看你一眼?容姝就算回了將軍府,又能如何?她一個女子,難不成還能比你這朝廷新貴風光?”
祁安華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呂氏的話讓他暫時忘了羞辱。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腦海裏竟浮現出容姝哭著跪在他麵前的模樣。
她拉著他的衣袖,苦苦哀求他原諒,說自己當初是一時糊塗……
“娘說得對。”他喃喃道,眼神漸漸變得飄忽,“我這次考得……應該不錯。”
那些沒答上來的題目,那些空白的試卷,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
呂氏見他神情鬆動,連忙趁熱打鐵:“那是自然!我的兒天資聰穎,哪次不是名列前茅?等放了榜,咱們就大擺宴席,讓全京城的人都瞧瞧,我永安侯府的世子,是何等人物!”
祁安華被母親的話哄得心頭發熱,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高中後披紅掛彩的模樣。
他挺直了脊背,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先前的惱怒早已被這虛妄的美夢衝刷得一幹二淨。
“對!”他篤定地說,“我定會高中的。”
將軍府的燭火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暖黃的光暈。
綠盈正為容姝解開發髻,木梳劃過青絲,發出簌簌的輕響。
容姝望著銅鏡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聽見窗外傳來細微的聲響。
“下雪了?”她轉頭看向窗欞,隻見幾片雪花正打著旋兒飄落,在窗台上積起薄薄一層白。
綠盈也湊過去看了看,笑道:“還真是,今年京城的雪倒比往年早了些。”
容姝的目光越過庭院,望向北方的夜空。
北域的雪,此刻怕是早已沒了膝蓋吧。
父兄和北域的將士們守在苦寒之地,前段日子她讓人送去的禦寒衣物,想來是不夠的。
最近天氣一日冷過一日,若是凍壞了身子,如何能安心戍邊?
“綠盈。”她收回目光,語氣沉穩,“明日一早,你隨我去趟成衣鋪。”
綠盈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小姐是想……給北域的將士們再備些衣物?”
“嗯。”容姝點頭,指尖在暖爐上輕輕點了點,“上次的料子雖好,但數量太少。成衣鋪裏的存貨雖不及定製的精細,用來應急禦寒總是夠的。”
次日天剛蒙蒙亮,容姝便已起身。
她換上一身素色錦袍,外罩一件玄色鬥篷,帶著綠盈往成衣鋪去。
鋪子剛卸下門板,掌櫃的見是容姝,連忙迎了上來:“小姐今日怎麽來得這般早?”
“我來查些賬目,順便看看存貨。”容姝徑直走向裏屋,接過掌櫃遞來的賬冊。
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一行行字跡清晰工整,每月的進賬、支出、庫存都記得明明白白。
她越看眉頭越舒展,鋪子這些年在掌櫃打理下,也攢下不少盈餘。
“不錯。”容姝合上賬冊,遞還給掌櫃,“去把庫房裏厚實些的成衣取幾件來我看看。”
掌櫃應聲而去,很快抱來幾件棉袍、棉襖。
容姝拿起一件藏青色棉袍,指尖撚了撚布料,雖不如上次的細膩細膩,卻也密實保暖。
針腳更是紮得紮實,顯然是用心做的。
“就按這個標準,備三千件,傍晚前我讓人來取,直接送往北域。”容姝放下棉袍,語氣幹脆。
掌櫃連忙應下:“小姐放心,小的這就去安排。”
正說著,外屋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說話聲,其中一道油滑的嗓音,像極了昨日在醉仙樓辱罵她的王公子。
容姝眉頭微蹙,對綠盈使了個眼色。
綠盈輕手輕腳地掀起簾子一角,隨即回頭對容姝低聲道:“小姐,是祁安華和那個王公子。”
容姝親自走上前,透過簾子的縫隙望去。
看見祁安華正陪著王公子在鋪子裏閑逛,他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對王公子笑道:“昨日多虧王兄替我說話,這點心意你可千萬別推辭。”
王公子拍著他的肩膀,笑得一臉得意:“安華兄客氣什麽?咱們誰跟誰啊。”
他轉頭打量著鋪子,貨架上掛滿了各式成衣,料子精致,款式新穎。
“你這鋪子倒是不錯,安華兄治理有方啊!”
祁安華的眼神閃了閃,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袖擺。
“王兄喜歡就好。”他強裝大方,抬手示意夥計,“王兄看上哪件盡管說,今日我做東,算是謝過王兄昨日仗義執言。”
聽到這話,容姝的眼底掠過一絲冷意。
好一個祁安華,居然敢拿她的鋪子在旁人麵前擺闊氣!
永安侯府如今已然敗落,連吃飯錢都掏不出,他又是哪來的膽子豪言相贈的?
莫不是要在她這兒賒賬?賴著賴著便不還了?
“哈哈哈,安華兄果然大氣。”王公子目光在鋪子裏掠過,最後定格在其中一處。
祁安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錦袍是上好的雲錦料子,光銀狐領就價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