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番外1 江紹恩的自述
我叫江紹恩,是個孤兒。
記事起就在窯上,不知道爹娘是誰,也不知道自己生在何處。
窯頭說,我是被人扔在窯邊的,裹著塊破布,差點讓火給烤熟了。他可憐我,把我養大,給我口飯吃,讓我學著燒磚。
那時候我不懂,這口飯,是要用一輩子還的。
洪武三年,我被編入匠籍。
那天下著小雨,縣衙的人拿著本子,挨個點名。點到我的時候,我應了一聲,那人在本子上劃了一道,說:“江紹恩,匠戶,世代承襲。”
世代承襲。這四個字,我當時聽不懂。後來才明白,意思是我這輩子是匠人,我兒子這輩子也是匠人,我孫子、重孫子,世世代代,都是匠人。
逃不掉的那種。
窯上的日子苦。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和泥、踩泥、製坯、晾曬、裝窯、燒火、出窯。
一年到頭,除了過年那幾天,沒有歇的時候。
夏天窯裏熱得像蒸籠,冬天手凍得裂口子,還得往泥裏伸。
累也就罷了,最難受的是,沒人把你當人看。
那些監工的、管事的,吆五喝六,動不動就罵。燒出來的磚,他們挑三揀四,稍有不滿就扣工錢。有一回我燒的一窯磚,明明成色很好,管事非說顏色不正,扣了我半個月的工錢。
我不敢爭辯,爭了也沒用。
匠戶是沒有地位的。
後來,朝廷要修南京城牆,我們整個窯上都被征調去燒城磚。
官道上,運磚的車隊排成十幾裏長,一塊塊磚從我手裏出來,被人拉走,砌到那座據說要六百年不倒的城牆上。
說實話,那時候我心裏是有點驕傲的。
我燒的磚,要砌進皇上的城牆裏,這是多大的事?
可這點驕傲,很快就沒了。
因為太累了。
征調的匠戶不止我們這一處,幾萬人擠在一起,日夜不停地燒。
窯火不能滅,人手不能停。有人累倒了,拖走,換新的上來。有人燒傷了,抹點藥,繼續幹。有人死了,就死了,草席一裹,就無聲無息地埋了。
我那年三十出頭,身體還算結實,但也扛不住這麽熬。
有一回燒著燒著,眼前一黑,直接栽進窯口裏。要不是旁邊的人手快把我拽出來,我這條命就交代在那兒了。
饒是如此,胳膊上也烙了一道疤,至今還在。
那次之後,我就落下個毛病,天一冷就咳嗽,咳起來沒完。監工說我裝病,我說是真的,他不信,罵我偷懶,又扣錢。
我那時候就想,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
身體越來越差,咳嗽的毛病也越來越重。有一回,監工來查,看我咳得厲害,非說我患了癆病,要把我攆出去。我急了,跪下求他,說我不是癆病,就是老毛病,能幹活。他不信,非要趕我走。
就在這時候,窯頭出來說話了。他說我這磚燒得好,沒了我,窯上損失大。監工這才鬆口,讓我留下,但警告說,要是再咳,就真攆。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鋪上,盯著黑漆漆的房頂,想了很久。
我想,與其在這兒等死,不如自己找出路。
匠戶不能逃,逃了就是死罪。可我這條命,本來就不值錢。活著是累死,逃了是砍頭,左右都是死,為什麽不搏一把?
那年秋天,我終於跑了。
那晚風大,窯上的火被吹得東倒西歪,看門的都去救火了,沒人注意我。
我趁亂溜出去,一路向北,頭也不回。
逃出來之後,我改了個名字,不敢再用“江紹恩”。在外麵漂泊了兩年,到處給人打短工,什麽活都幹。後來機緣巧合,讓我遇見了洪秉之師傅。
那是洪武十五年的事了。
我是在一個鎮上遇見他的。那時候他在幫一戶人家拓碑,我正好路過,看見他手裏拿著墨包,在石碑上一按一按,那動作,那神態,說不出的專注。
我站在旁邊看了很久,直到他拓完,才表示我想和他學習。
他抬頭看我,問:“你……原來是做什麽的?”
我坦言:“我是逃出來的匠戶,想學門手藝,養活自己。”
他沒問我逃籍的事,也沒躲著我。
他隻是說:“我這兒缺個打雜的,你要是願意,就留下。學會了,能靠這個吃飯。”
我就這麽留下來了。
跟著洪師傅的那幾年,是我這輩子最踏實的日子。
他教我認紙,認墨,教我怎麽調墨,怎麽上紙,怎麽拍,怎麽揭。他說,傳拓這事,看著簡單,其實講究多。
力道要勻,墨色要潤,心要靜,手要穩。
一張好拓片,能讓後人看見前人的字,也能讓後人看見拓片人的心。
我不算聰明,但尚算勤奮。師父不嫌棄,一遍一遍地教。有時候我拓壞了,他也不罵,隻是說:“再來。”
他從來不問我以前的事,我也從來不提。但我心裏知道,他是在護著我。一個逃籍的匠戶,按律當斬,可他收留了我,還把手藝傳給我。
後來有一次,他喝多了酒,拉著我說:“紹恩,我知道你命苦。匠戶那日子,不是人過的。可我收你,不是因為可憐你,是因為你有天分。燒磚那活兒,你幹得好,說明你手巧。手巧的人,不該一輩子埋在窯裏。”
我聽了這話,眼淚差點下來。
師父待我如子,我卻不能留在他身邊太久。他那幾年身體也不好,曹珺又揪著我不放,我怕牽連師父,就找了個機會,說要出去闖闖。
他沒攔我,隻是說:“出去也好,多走走,多看看。記住,你是江紹恩,不是什麽逃籍的匠戶。你是我洪秉之的徒弟,以後出去了,別丟我的人。”
我跪下來,給他磕了三個頭。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四處遊曆。哪裏有好碑,我就去拓;哪裏有高人,我就去請教。那些年,我走遍了大江南北,見過無數碑刻,也拓過無數拓片。
到老了,我才停下來。
我回到了南京。
這座當年燒磚修牆的城市,如今再看,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城牆還在,比當年更高更厚。我站在城牆下,心裏有些恍然,不知我燒過的磚,被砌在了城牆的哪一處。
我忽然想起當年窯上的日子。那些累,那些苦,那些不被當人看的委屈,好像都淡了。剩下的,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些磚,是我燒的。它們在這兒,六百年,一千年,都會在這兒。
我把我兒子叫到跟前。他叫江祖平,從小跟著我,也學了一身傳拓的手藝。
我對他說:“祖平,我這一輩子,前半輩子是燒磚的匠戶,後半輩子是傳拓的匠人。匠戶那事兒,我不想再提了。但傳拓這門手藝,得傳下去。以後,咱們就打出‘江氏傳拓’的旗號,讓後人知道,有個姓江的,拓了一輩子碑,沒給師父丟人。”
祖平點點頭,說:“爹,你放心,我記住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看著外麵黑漆漆的天,想著這輩子走過的路。
從窯上到師父那兒,從逃犯到傳拓匠人,從不敢報姓名到打出“江氏傳拓”的旗號。
這路,走得值。
後來,有人問我,你這一輩子,最得意的是什麽?
我想了想,說:“不是我拓了多少碑,也不是我教了多少徒弟。是我在窯上燒的那些磚,如今還砌在南京城牆上。還有我傳下去的那門手藝,如今還有人記得。”
這就是我,江紹恩。
一個匠戶,一個傳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