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鴻門宴
回京的路上,宋堇依舊坐在禦輦之中。
寬敞的輦車內鋪著厚厚的氈毯,角落的香爐裏燃著清雅的安神香,矮幾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壺溫熱的牛乳。蕭馳靠在引枕上,手裏拿著一本奏折,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宋堇趴在車窗邊,透過帷幔的縫隙看著外頭緩緩掠過的景色。春日的田野綠意盎然,偶爾有幾樹桃花開得正盛,粉粉白白的一片,煞是好看。
“看什麽呢?”蕭馳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隨即一隻手攬上了她的腰,將她往後帶了帶。
宋堇順勢靠進他懷裏,輕聲道:“看桃花。”
蕭馳順著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淡淡道:“喜歡桃花?等回京,孤讓人在乾清宮後殿種幾株。”
宋堇忍不住笑了:“乾清宮是皇上處理朝政的地方,種什麽桃花。”
“怎麽,桃花不配進乾清宮?”
“不是不配……”宋堇想了想,認真道,“隻是覺得,皇上不該為了我破這麽多例。”
蕭馳低頭看著她,眸光幽深:“孤願意。”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宋堇心頭一顫。
她抬頭看他,正對上那雙深邃的鳳眸。那裏麵沒有戲謔,沒有試探,隻有一片坦然的認真。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隻能將臉埋進他懷裏,甕聲甕氣地“嗯”了一聲。
蕭馳低低笑了一聲,沒再說什麽,隻是輕輕撫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隻撒嬌的貓。
禦輦緩緩前行,車外的喧囂聲漸漸遠去,隻剩下轆轆的車輪聲和偶爾傳來的鳥鳴。
宋堇靠在他懷裏,不知不覺間竟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躺在了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床輕軟的薄被。蕭馳正坐在不遠處,手裏依舊拿著那本奏折,眉頭微微蹙著,似乎遇到了什麽棘手的事。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輕聲道:“到了嗎?”
蕭馳抬起頭,眉眼間的冷意瞬間化開,溫聲道:“快了,再有半個時辰就能進城。餓不餓?”
宋堇搖了搖頭,起身走到他身邊,看了看他手裏的奏折。
那折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她隻掃了一眼,便看見幾個刺眼的字眼——“竇家”、“彈劾”、“襄陽侯府”。
她的心微微一沉。
蕭馳將折子合上,隨手放到一邊,將她拉到自己膝上坐下,淡聲道:“別看了,沒什麽大事。”
宋堇沒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蕭馳與她對視片刻,終究歎了口氣:“竇家那邊,讓人遞了折子彈劾顧連霄,說他禦下不嚴、治家無方,縱容家眷擾亂朝綱。還扯上了你。”
宋堇心頭一跳:“我?”
“嗯。”蕭馳握著她的一縷發絲在指尖把玩,語氣漫不經心,“說你恃寵而驕,幹預朝臣家事,甚至拿竇嬌嬌的事做筏子,欺壓張家。還說你……與顧連霄夫妻不和,有失婦德。”
宋堇沉默了。
這些罪名,她早就料到會來。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怕了?”蕭馳看著她。
宋堇搖了搖頭:“不怕。隻是覺得,這些人真有意思。明明什麽都沒查清楚,就敢往禦前遞折子。也不怕查出來是誣告,反噬自身。”
蕭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之色,唇角微微勾起:“說得不錯。所以,孤已經讓皇城司去查了。等查清楚了,誰遞的折子,誰就得付出代價。”
宋堇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暖意。
她知道,蕭馳這是在給她鋪路。用雷霆手段,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告訴他們——動她,就是動他。
“蕭長亭。”她輕輕開口。
“嗯?”
“謝謝你。”
蕭馳看著她,眸光幽深。片刻後,他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
很輕,很淺,卻帶著說不盡的溫柔。
“謝什麽。”他抵著她的額,低聲道,“你是孤的人,孤不護著你,護著誰?”
宋堇眼眶微微發熱,卻彎起唇角,笑了。
是啊,她是他的。
從今往後,都是。
禦輦駛進京城時,已是午後。
城門處,早有官員和侍衛列隊恭迎。蕭馳沒有露麵,隻讓李忠傳了句話,便徑直往皇宮而去。
宋堇本想回侯府,卻被蕭馳攔下了。
“侯府那邊,孤會讓人去說。”他握著她的手,不容置疑道,“你就留在宮裏。”
宋堇一怔:“可是……”
“沒什麽可是。”蕭馳打斷她,眸光幽深,“顧連霄那邊,孤自有安排。你回去,隻會讓他有機可乘。”
宋堇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理,便點了點頭。
禦輦直接駛進了乾清宮。
這座巍峨的宮殿,她離開不過幾日,再回來時,心境卻已截然不同。
蕭馳被大臣們請去了前殿議事,宋堇便獨自在暖閣裏歇著。采薇和盈兒在一旁伺候著,一個端茶遞水,一個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幾日宮裏的新鮮事。
“姑娘,您不知道,您不在的這幾日,宮裏可熱鬧了!”盈兒眉飛色舞道,“那些嬪妃們一個個跟沒頭的蒼蠅似的,到處打聽您去了哪兒。還有那個黎嬪,聽說您跟著皇上去春蒐了,氣得砸了一整套茶具呢!”
宋堇淡淡笑了笑,沒有接話。
她對這些,早就不在意了。
傍晚時分,蕭馳回來了。
他臉上帶著幾分疲憊,眉宇間卻隱隱透著冷意。宋堇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輕聲問道:“怎麽了?”
蕭馳握住她的手,拉到榻邊坐下,沉聲道:“竇家那邊,有動作了。”
宋堇心頭一跳:“什麽動作?”
“竇延宗今日進宮見了太後。”蕭馳眸光幽冷,“他們在慈寧宮待了整整一個時辰。說了什麽,皇城司的人沒能探聽到,但想必……不是什麽好事。”
宋堇沉默了。
竇家……太後……這些人,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
“還有一件事。”蕭馳看著她,眸光複雜,“你那個嫡母郝氏,今日去了竇家。”
宋堇瞳孔微縮。
郝氏?去竇家?
“她想做什麽?”她脫口問道。
蕭馳搖了搖頭:“暫時還不知道。但以郝氏的性子,無非是被人拿住了把柄,或者被人許了什麽好處,去出賣你的消息。”
宋堇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蕭馳說得對。郝氏那個人,從來都是無利不起早。若沒有人給她好處,她絕不會主動去竇家。
可她有什麽可出賣的?
宋堇的生母?
還是……
她忽然想起宋鵠說過的話——生母阮梅,是被一群身份不明的人帶走的,那些人給了宋鵠一筆錢,讓他永遠不要再提起。
若這件事被竇家知道了……
“別怕。”蕭馳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回,“不管竇家想做什麽,孤都不會讓他們得逞。”
宋堇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感動,有安心,還有一絲隱隱的擔憂。
“蕭長亭,”她輕聲道,“若他們真拿我生母的事做文章,會怎樣?”
蕭馳沉默片刻,緩緩道:“那要看他們查到什麽程度。若隻是捕風捉影,孤可以壓下去。但若真讓他們查到什麽實證……”
他沒有說下去,但宋堇明白他的意思。
若真讓竇家查到了什麽,那便不隻是她一個人的事,而是會牽連到蕭馳,牽連到整個朝堂。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輕聲道:“我知道了。”
蕭馳看著她,伸手撫了撫她的臉頰,溫聲道:“別想太多。一切有孤。”
宋堇點了點頭,將臉埋進他懷裏,輕輕閉上了眼。
窗外,夜色漸濃。
遠處,隱隱傳來更鼓聲,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的局勢暗流湧動。
竇家那邊,不斷有折子遞上來,彈劾這個,彈劾那個。雖然矛頭沒有直接指向宋堇,但每封折子都隱隱約約地牽扯到她,像是在試探蕭馳的底線。
蕭馳沒有手軟,凡是有問題的折子,一律打回去,甚至將幾個蹦得最歡的言官貶的貶、罰的罰。一時間,朝堂上風聲鶴唳,再沒有人敢輕易開口。
但宋堇知道,這隻是暫時的平靜。竇家不會善罷甘休,太後更不會。
果然,第五日上,一道驚天動地的消息傳來——
太後以“身體不適”為由,宣召宋堇入宮侍疾。
宋堇接到懿旨時,正在乾清宮後殿的院子裏曬太陽。春日的陽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舒服極了,她靠在藤椅上,半闔著眼,幾乎要睡著了。
李忠的聲音將她驚醒:“姑娘,太後娘娘那邊來人了,說是請您去慈寧宮一趟。”
宋堇睜開眼,心頭微微一跳。
太後?
她想起上次在慈寧宮的種種——那砸向她的茶盞,那陰冷的目光,那一聲聲“哀家不會放過你”的詛咒……
如今,太後以“侍疾”為名召她入宮,能有什麽好事?
“姑娘?”李忠見她沒有回應,又喚了一聲。
宋堇回過神,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淡淡道:“我知道了。請來人在外頭稍候,我換身衣裳就來。”
李忠應聲退下。
盈兒在一旁急得團團轉:“夫人!太後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您可不能去!”
宋堇看了她一眼,平靜道:“不去就是抗旨。抗旨的罪名,我可擔不起。”
“可是……”
“沒什麽可是。”宋堇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太後要見我,我就去見。她還能吃了我不成?”
盈兒急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也知道勸不住,隻得咬牙道:“那奴婢陪您去!”
宋堇搖了搖頭:“你陪不了。慈寧宮那地方,不是什麽人都能進的。”
她換了一身素淨的宮裝,烏發簡單地挽了個髻,簪了一支白玉簪,便跟著慈寧宮的太監去了。
臨走前,她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正殿的方向。
蕭馳正在那裏與大臣議事,她來不及告訴他。
不過,這樣也好。
有些事,她總要自己麵對。
慈寧宮還是老樣子。
朱紅的宮門,金黃的琉璃瓦,巍峨的正殿,肅穆的氣氛。隻是這一次,宋堇走進去時,心情與上次截然不同。
上回她是惶恐的,是畏懼的,是被人拿捏在手裏的螻蟻。
這回……
她腳步從容,脊背挺直,目不斜視地穿過長長的甬道,往正殿走去。
殿門敞開著,隱隱能看見裏麵坐著的人影。
宋堇深吸一口氣,抬腳跨進門檻。
殿內焚著濃重的檀香,熏得人有些頭暈。太後歪在主位的軟榻上,身側站著幾個宮女,正輕輕給她捶著腿。她麵色紅潤,氣色極好,哪裏像是有病的樣子?
宋堇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上前幾步,屈膝行禮:“臣婦宋氏,參見太後娘娘,太後萬福金安。”
太後沒有讓她起來,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陰冷得像淬了毒的針。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
宋堇就這麽跪著,膝蓋抵在冰涼的金磚上,一陣陣發疼。可她依舊挺直脊背,沒有露出半分怯意。
良久,太後終於開口,聲音慢悠悠的,帶著幾分嘲諷:“起來吧。哀家還以為,你如今攀上了高枝,連給哀家請安的規矩都忘了呢。”
宋堇站起身,垂眸道:“臣婦不敢。”
“不敢?”太後冷笑一聲,“你有什麽不敢的?勾引皇帝,迷惑君心,攪亂後宮,欺壓朝臣——哪一樣不是你做的?”
宋堇抬起頭,迎上太後的目光,不卑不亢道:“太後娘娘所言,臣婦一概不知。臣婦不過是奉旨入宮侍疾,若太後覺得臣婦不配,臣婦這就告退。”
“站住!”太後厲喝一聲,拍案而起,“哀家讓你走了嗎?”
宋堇停下腳步,回過頭,靜靜地看著她。
太後被她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凜,隨即更加惱怒。她指著宋堇,聲音尖利:“宋堇,你別以為有皇帝護著你,哀家就動不了你!這天下,是蕭家的天下!哀家是太後!是皇帝的母親!哀家想處置你,誰也攔不住!”
宋堇依舊靜靜地看著她,唇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太後娘娘說得是。”她輕輕開口,“太後是皇帝的母親,是這天下的太後。可太後有沒有想過,皇帝為什麽寧可護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也不願意親近自己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