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稱臣

第136章 調包二十年

四月裏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朱雀街這座新置的小院裏,將青石板上斑駁的苔痕曬得發白。

宋堇站在廊下,望著院中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許久沒有動。花瓣被風卷起,飄飄揚揚地落在她肩上、發間,她也渾然不覺,隻是靜靜地站著,像一尊白玉雕成的人像。

盈兒從屋裏出來,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道:“夫人,您在這兒站了小半個時辰了,這院子又跑不了,您什麽時候看不行?”

宋堇回過神,唇角彎了彎,卻沒說話。

她不是在看院子。她是在想,原來“家”這個字,竟是這種感覺。

從前在宋家,她是庶女,住的是偏院,用的是舊物,吃的是剩飯,哪裏有過“家”的感覺?後來嫁入侯府,那更是龍潭虎穴,步步驚心,處處算計,何曾有過一刻安寧?

如今,她站在這小小的院落裏,望著這幾株花,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原來,這就是有家的感覺。

“夫人?”盈兒見她不答,又喚了一聲。

宋堇收回思緒,輕聲道:“往後別叫夫人了。”

盈兒一愣:“那叫什麽?”

宋堇想了想,道:“叫姑娘吧。”

盈兒眨了眨眼,隨即喜道:“是!姑娘!”

主仆二人正說著,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隨即,門環被叩響,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宋娘子在嗎?”

宋堇微微一怔,示意盈兒去開門。

門開了,來人竟是秦朗。

他穿著一身青布長衫,身姿挺拔,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少了幾分從前的稚氣。見到宋堇,他深深作了一揖:“秦朗見過宋娘子。”

宋堇看著他,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短短數月,這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經曆了滅門之痛,隱姓埋名之艱,如今站在她麵前,竟有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快進來。”她側身讓開,“盈兒,上茶。”

兩人在堂中落座,盈兒端上茶來,又識趣地退了出去。

秦朗端起茶盞,卻沒有喝,隻是看著宋堇,目光裏帶著感激和複雜:“宋娘子,秦朗能有今日,多虧娘子相助。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宋堇搖了搖頭:“不必謝我。若非秦老先生臨終托付,我也不會知道你的存在。說起來,是你爺爺救了你。”

秦朗眼眶微微泛紅,沉默片刻,才道:“爺爺他……臨終前可有什麽話?”

宋堇看著他,輕聲道:“他說,從未真的怪過你。讓你好好活著。”

秦朗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卻死死咬著牙,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宋堇沒有打擾他,隻是靜靜地等著。

良久,秦朗抬起頭,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隻是那雙眼睛裏,多了幾分沉甸甸的東西。

“宋娘子,”他啞聲道,“皇上安排我以秦明的身份入太醫院,後日便要進宮述職。往後在這宮裏,若有能幫得上娘子的事,娘子盡管吩咐。”

宋堇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一事,問道:“你爺爺留給你的那本醫書,可帶在身上?”

秦朗微微一怔,隨即從懷中取出那本已經翻得有些破舊的書冊,雙手遞給宋堇:“一直貼身帶著。”

宋堇接過,翻了幾頁,指著其中一處道:“你爺爺臨終前說,這書裏有救皇上的法子。你研究這麽久,可看出什麽眉目?”

秦朗神色凝重起來,低聲道:“娘子,此事……秦朗正想與您說。”

他接過醫書,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麵幾行密密麻麻的小字道:“爺爺在這頁做了批注,說的是‘心疾非心,毒入骨髓,藥石難醫,唯以毒攻毒’。我反複琢磨,又對照了前朝幾本醫書,才漸漸明白,皇上這病,恐怕並非尋常心疾。”

宋堇心頭一緊:“什麽意思?”

秦朗壓低聲音道:“依我看,皇上這病,極有可能是被人下過毒。那毒藏得極深,潛伏多年,如今已侵入骨髓。尋常的藥石根本奈何不得,隻能用最烈的藥,以毒攻毒,將毒素逼出來。但這法子凶險至極,稍有不慎,便會……”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宋堇已經懂了。

她握著醫書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下毒。

蕭馳小時候被竇家人扔進水缸,險些溺亡,難道那時就已經……還是後來在皇家別院,那些太後派去的“照顧”他的人……

她不敢再往下想,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

“有幾成把握?”她沉聲問。

秦朗沉默片刻,才道:“三成。若能將爺爺留下的幾味主藥湊齊,或許能提到五成。”

五成。

宋堇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才道:“需要什麽藥,你盡管說。我來想辦法。”

秦朗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張單子,遞給她。

宋堇接過,掃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單子上列的藥,大多是些罕見之物,有幾味她甚至從未聽說過。最下麵那一行,赫然寫著“龍涎血竭,需千年以上,產於南海深處,采之極險”。

千年血竭?南海深處?

她抬起頭,看向秦朗。

秦朗神色凝重:“這味藥最難尋,據說隻有南海深處的蛟龍島才有,且需在特定時節、特定潮汐時方能采集。島上毒蟲瘴氣遍布,十去九不還。爺爺年輕時曾隨商船去過一次,九死一生才帶回一小塊,一直珍藏著,本想留作救皇上之用,誰知……”

他沒有說下去,但宋堇已經明白了。

那塊血竭,恐怕也在那場滅門大火中,化為灰燼了。

她將單子折好,收入袖中,輕聲道:“我知道了。此事你知我知,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皇上。”

秦朗點頭:“秦朗明白。”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秦朗便起身告辭了。

送走秦朗,宋堇獨自坐在堂中,望著院中那幾株海棠出神。陽光透過花枝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可她卻覺得那陽光怎麽也照不進心裏。

蕭馳的病,比她想象的嚴重得多。

她本以為隻是尋常心疾,養著便是。卻沒想到,竟是被人下毒,潛伏多年,藥石難醫。

是誰下的毒?竇家?太後?還是旁人?

她想起蕭馳那雙深邃的眼眸,想起他偶爾流露出的疲憊和隱忍,想起他說的那句“孤隻有你”。原來他獨自背負了這麽多,承受了這麽多,卻從未在她麵前表露過半分脆弱。

這個男人……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管前路多難,她都會陪他走下去。五成把握又如何?隻要有一線希望,她就絕不會放棄。

傍晚時分,蕭馳來了。

他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常服,負手站在院門口,望著那幾株海棠,唇角微微彎起。

“這院子選得不錯。”他走進來,四處打量著,“孤讓他們種了海棠,明年這時候,開得比現在還好。”

宋堇迎上去,笑道:“皇上怎麽這時候來了?”

蕭馳看著她,眸光柔和:“想你了,便來了。”

宋堇臉微微一紅,嗔道:“皇上如今越發會說話了。”

蕭馳低低笑了一聲,牽起她的手,帶著她在院中慢慢走著。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走到後院那汪小池邊,蕭馳停下腳步,望著池中幾尾悠遊的錦鯉,忽然道:“今日端妃去找你了?”

宋堇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蕭馳側頭看她,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她說什麽了?”

宋堇想了想,將端妃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蕭馳聽完,沉默片刻,才道:“端妃這個人,心思深,手段狠,但……不算壞。在這後宮裏,她算是個明白人。”

宋堇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蕭馳看著她,忽然問:“你怕嗎?”

宋堇一愣:“怕什麽?”

蕭馳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眸光幽深:“往後進了宮,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明槍暗箭。你怕嗎?”

宋堇與他對視,認真想了想,才道:“怕。”

蕭馳眸光微動。

宋堇繼續道:“可再怕,也要去。因為那裏有皇上。”

蕭馳怔了怔,隨即低低笑了起來。那笑聲裏,有釋然,有滿足,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柔軟。他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輕聲道:“有孤在,沒人能傷你。”

宋堇埋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這個男人,會用他的方式,護她周全。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直到夕陽徹底沉入西山,夜幕降臨。

用過晚膳,蕭馳坐在燈下看書,宋堇便在一旁做針線。燭火搖曳,映得兩人的麵容都柔和了許多。偶爾有風吹過,翻動書頁,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樣的夜晚,寧靜而溫柔。

宋堇偶爾抬起頭,看向燈下的蕭馳。他眉眼沉靜,神情專注,偶爾翻過一頁,動作從容不迫。那模樣,不像一個殺伐果斷的帝王,倒像個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

她看著看著,唇角便彎了起來。

蕭馳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抬起頭,與她四目相對。

“看什麽?”他問。

宋堇搖了搖頭,笑道:“看皇上好看。”

蕭馳微微一怔,隨即失笑。他放下書,起身走到她身邊,俯身在她唇上輕輕印下一吻。

“你更好看。”他低聲說。

宋堇臉一紅,正要說話,外頭忽然傳來李忠的聲音。

“皇上。”

蕭馳眉頭微蹙,卻沒有動,隻是淡淡道:“說。”

李忠的聲音隔著門傳來,帶著一絲緊繃:“皇上,大長公主殿下那邊……來人傳話,說殿下病情突然加重,恐有……恐有不測。”

蕭馳臉色一變,鬆開宋堇,大步朝門口走去。

宋堇也連忙起身,跟了上去。

大長公主的住處離朱雀街不遠,蕭馳帶著宋堇,騎馬疾馳而去。夜色中,馬蹄聲急促如鼓,敲得人心頭發緊。

到了公主府,門口已經站滿了人。蕭馳大步流星地走進去,宋堇緊隨其後。

內室裏,賀德容躺在**,麵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駙馬陳嘯玉守在床邊,神色凝重,眼眶微紅。賀姝跪在一旁,滿臉淚痕,卻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蕭馳走到床邊,握住賀德容的手,沉聲道:“姑姑。”

賀德容緩緩睜開眼,看見是他,唇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消散。

“皇上……來了。”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煙,“臣妾……怕是不行了。”

蕭馳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沉聲道:“姑姑別胡說。太醫呢?太醫怎麽說?”

陳嘯玉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太醫說……殿下心力交瘁,油盡燈枯,恐怕……就在這兩日了。”

蕭馳沉默片刻,忽然回頭,看向站在門口的宋堇。

“過來。”他說。

宋堇走上前,在他身側停下。

賀德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眼眸雖然黯淡,卻依舊清明。她看了宋堇許久,忽然輕輕笑了笑。

“好孩子,”她輕聲道,“過來。”

宋堇走上前,在她床邊蹲下。

賀德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又握住蕭馳的手,將他們的手疊在一起。

“往後……”她看著蕭馳,聲音越來越輕,“好好待她。別像……別像本宮,等到……等到來不及……”

蕭馳眼眶微紅,沉聲道:“孤會的。”

賀德容又看向宋堇,目光裏帶著幾分囑托,幾分期盼,還有幾分釋然。

“好好……陪著他。”她輕聲道,“他……不容易。”

宋堇重重點了點頭,喉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賀德容笑了笑,緩緩閉上了眼。

那隻握著他們的手,漸漸失去了力氣。

“姑姑!”蕭馳低聲喚道。

賀姝終於忍不住,撲上前嚎啕大哭。

陳嘯玉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滿室悲聲。

宋堇跪在床邊,握著那隻已經冰冷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

她與賀德容相識不過數日,說過的話不過寥寥,可這一刻,她卻覺得心裏空了一塊。

這個通透了一輩子的女人,終於,解脫了。

夜色沉沉,公主府的燈火徹夜未熄。

蕭馳守在靈前,一動不動。宋堇陪在他身邊,也不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他。

天快亮時,蕭馳忽然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