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稱臣

第135章 輸贏

夜色濃稠如墨,侯府的回廊上隻有幾盞昏黃的宮燈在風中搖曳。

宋堇從書房出來,腳步比來時慢了許多。她走在這條走過無數次的回廊上,卻覺得每一步都格外清晰,格外漫長。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麵上,隨著她的移動而緩緩變形。

夜風吹過,帶著四月特有的草木清香和微涼。院牆邊的海棠開得正盛,花瓣被風卷起,飄飄揚揚地落在她肩頭。

她停下腳步,伸手拂去那片花瓣,指尖觸到的卻是自己微微發涼的肌膚。

和離書。

這三個字在她心裏轉了幾轉,竟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她盼了這麽久,等了這麽久,算計了這麽久,終於等到了這一天。可當真到了這一刻,心裏卻沒有想象中的狂喜,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悵然。

她想起五年前,她穿著大紅嫁衣,被花轎抬進侯府的模樣。那時她還年輕,還天真,還相信這世上會有一個人,能與她白頭偕老,共度餘生。

五年後,她穿著素淨的衣裳,獨自走在這條回廊上,即將與那個曾經許諾一生的人,分道揚鑣。

盈兒小跑著追上來,氣喘籲籲道:“夫人!您走這麽快做什麽?世子爺他……他真答應了?”

宋堇點了點頭。

盈兒先是一愣,隨即喜上眉梢:“太好了!夫人您終於能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往後您就再也不用看大夫人的臉色,再也不用被方姨娘算計,再也不用——”

“盈兒。”宋堇輕聲打斷她。

盈兒一怔,看著宋堇的神情,臉上的喜色漸漸收斂,小聲道:“夫人,您不高興嗎?”

宋堇沒有回答,隻是望著遠處的夜空,輕聲道:“高興。隻是……有些感慨。”

盈兒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乖巧地跟在她身後,不再說話。

主仆二人回到院中,宋堇在窗邊坐了許久,望著那盆被重新擺回來的文竹出神。燭火在她臉上跳躍,映出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

盈兒輕手輕腳地給她披上一件鬥篷,小聲道:“夫人,夜深了,歇了吧。明日還要去宮裏回話呢。”

宋堇點了點頭,終於起身,躺到了**。

這一夜,她睡得很沉,卻沒有做夢。

翌日一早,宋堇便進宮了。

她本想先去乾清宮找蕭馳,卻被李忠告知,皇上正在早朝,怕是還要等上一個時辰。宋堇便在偏殿坐著,手裏捧著一盞茶,卻半天沒喝一口。

李忠在一旁伺候著,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道:“姑娘這是有心事?”

宋堇回過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李公公眼力好。”

李忠嘿嘿一笑,也不追問,隻道:“姑娘若是無聊,不如去禦花園走走?這會兒花開得正好,皇上下了朝,興許也會過去。”

宋堇想了想,點了點頭。

禦花園裏,果然花開正好。桃花、杏花、海棠,一樹一樹地開著,粉白相間,燦若雲霞。宋堇沿著鵝卵石小徑慢慢走著,不時有花瓣飄落在她肩頭、發間,她也不拂去,隻由著它們落著。

走到一處假山旁,她忽然聽見假山後傳來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竇家那邊可有什麽動靜?”

“回殿下,竇大將軍昨日進宮見了太後,兩人關起門來說了小半個時辰。具體說了什麽,咱們的人沒探聽到,但太後出來時,臉色很不好看。”

“太後臉色不好看?那倒是有趣。她那張臉,什麽時候好看過?”

說話的是個女聲,帶著幾分慵懶和嘲諷。宋堇腳步微頓,正想悄悄退開,那人卻已經發現了她。

“誰?”

宋堇隻得從假山後轉出來,抬眼看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二十來歲的女子,容貌豔麗,氣度雍容,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宮裝,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她身邊站著一個低眉順眼的宮女,方才那番話,想必就是這主仆二人的私語。

宋堇認出這人——端妃,竇太後一手提拔起來的妃子,入宮多年,卻一直不得寵。據說她心高氣傲,手段狠辣,在後宮裏也算個人物。

“民婦宋堇,見過端妃娘娘。”宋堇屈膝行禮。

端妃打量著她,那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探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宋堇?”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原來就是你啊。”

宋堇垂眸不語。

端妃走到她麵前,伸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嘖嘖道:“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怪不得能讓皇上那般放在心上。”

宋堇任她打量,神色不變。

端妃看了一會兒,收回手,似笑非笑道:“顧少夫人果然名不虛傳,這份從容氣度,倒是不多見。難怪大長公主昨日見了你,回去便誇個不停。”

宋堇微微一怔。大長公主誇她?

端妃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裏,笑意更深了幾分:“怎麽,不知道?大長公主昨日回宮後,逢人便說顧少夫人是個難得的通透人,還說什麽‘可惜咱們阿姝沒這個福分’。嘖,這話傳到太後耳朵裏,隻怕又要氣上一陣。”

宋堇沉默片刻,才道:“娘娘說笑了。民婦不過是個尋常婦人,當不起大長公主這般誇讚。”

“尋常婦人?”端妃輕笑一聲,“尋常婦人能讓皇上帶著同乘禦輦?能讓皇上當眾給她披鬥篷?能讓皇上把自己身邊的位置讓給她坐?”

她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宋堇,你知不知道,這後宮裏有多少人,日日夜夜盼著那個位置?她們等了多少年,爭了多少年,鬥了多少年,卻連皇上的正眼都得不到一個。而你……”

她沒有說下去,隻是搖了搖頭,那笑容裏多了幾分苦澀和自嘲。

宋堇看著她,心中忽然生出幾分同情。

這個妝容精致、衣著華麗的女子,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被困在這深宮裏,耗盡青春,卻隻換來一個虛名和一個空****的寢殿。

“娘娘。”她輕聲道,“民婦從未想過爭什麽。隻是……”

“隻是什麽?”端妃問。

宋堇想了想,認真道:“隻是有些人,有些事,遇上了,便放不下了。”

端妃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那笑聲裏,有幾分釋然,幾分悵惘,還有幾分說不清的複雜。

“好一個遇上了便放不下。”她止住笑,看著宋堇的目光裏,多了幾分真誠,“宋堇,你是個有意思的人。但願你能一直這麽有意思下去。”

說罷,她帶著宮女,轉身離去。

宋堇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叢深處,久久沒有動。

這時,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站在那裏做什麽?”

宋堇回過頭,便見蕭馳正朝她走來。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許是剛下朝,眉宇間還帶著幾分疲憊,但看向她的目光裏,卻滿是柔和。

“怎麽一個人在這兒?”他走到她麵前,伸手拂去她肩頭的花瓣,“李忠說你在偏殿等,孤讓人去找,說你來了禦花園。”

宋堇看著他,唇角彎了彎:“隨便走走。皇上下朝了?”

蕭馳點了點頭,牽起她的手,帶著她慢慢往回走。

兩人走在花間小徑上,誰也沒有說話。陽光透過花枝灑落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花瓣飄落,在他們身邊打著旋兒,落在肩頭,落在發間。

走了許久,宋堇才輕輕開口:“顧連霄答應和離了。”

蕭馳腳步微頓,側頭看她。

宋堇迎上他的目光,認真道:“昨夜他親口說的,會簽和離書。”

蕭馳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有釋然,有滿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倒是難得。”他淡淡道,“他竟能自己想通。”

宋堇搖了搖頭:“不是想通,是……認命了。”

蕭馳看著她,眸光幽深:“那你呢?”

宋堇微微一怔:“什麽?”

蕭馳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鳳眸裏,映出她小小的倒影,也映出那些他從未說出口的、沉甸甸的情緒。

“你認命嗎?”他問。

宋堇與他對視,沉默片刻,輕輕笑了。

“我不認命。”她一字一句道,“我隻認你。”

蕭馳眸色驟然加深。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抱得那樣緊,緊得仿佛要將她揉進骨血裏。

宋堇埋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輕輕閉上了眼。

陽光灑落,花瓣紛飛。

這一刻,歲月靜好。

回到乾清宮,蕭馳讓人傳了膳。兩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提和離的事,隻閑閑地說著春蒐時的趣事,說著禦花園裏的花,說著那隻已經燒掉的鸚鵡。

用完膳,蕭馳批折子,宋堇便坐在一旁看書。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偶爾有風吹過,翻動書頁,發出沙沙的輕響。

這樣的午後,寧靜而溫柔,仿佛能一直延續到地老天荒。

可宋堇知道,這樣的寧靜,隻是暫時的。

批完折子,蕭馳忽然開口:“秦朗的事,孤已經安排好了。”

宋堇抬起頭,看向他。

蕭馳放下朱筆,緩緩道:“孤讓人給他安排了個新身份,叫秦明,是太醫院新招的醫正。等過幾日,他會進宮述職。到時候,你若想見他,隨時可以。”

宋堇點了點頭,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秦朗……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年,如今卻要隱姓埋名,在這深宮裏開始新的生活。滅門之仇,不知何時才能得報。

蕭馳似乎看出她的心思,伸手握住她的手,輕聲道:“會查清的。秦家的事,孤一直讓人在查。隻是下手之人做得幹淨,暫時還沒找到線索。”

宋堇反握住他的手,輕聲道:“不急。隻要人活著,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蕭馳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麽。

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直到夕陽西斜,將整個乾清宮鍍上一層金紅色。

宋堇該回去了。

蕭馳送她到殿門口,忽然拉住她的手,低聲道:“和離的事,盡快。孤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宋堇看著他,認真地點了點頭。

走出乾清宮,坐上回侯府的小轎,宋堇靠在轎壁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中思緒萬千。

和離之後呢?

她會以什麽身份進宮?蕭馳會給她什麽名分?那些後宮的妃嬪,那些朝堂上的官員,那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又會如何待她?

她不怕。

隻是,有些事,總要想清楚。

回到侯府,剛進院門,盈兒便迎了上來,臉色有些古怪:“夫人,世子爺來了,在裏頭等著呢。”

宋堇微微一怔,抬腳進了屋。

顧連霄坐在堂中,麵前放著一盞茶,卻沒有喝。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向宋堇。

那張憔悴的臉,在昏黃的燭光下,顯得愈發蒼老和疲憊。但那雙眼睛裏,卻沒了昨夜的憤怒和絕望,隻剩下一種平靜得近乎麻木的了然。

“回來了?”他問。

宋堇點了點頭,在他對麵坐下。

顧連霄沉默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推到她麵前。

“這是和離書。”他的聲音沙啞而平穩,“我簽了。”

宋堇接過那張薄薄的紙,垂眸看去。上麵寫著標準的和離格式,言辭懇切,條理清晰,最後落款處,是顧連霄的親筆簽名和印章。

她看了許久,才抬起頭,輕聲道:“多謝。”

顧連霄搖了搖頭,苦笑道:“謝什麽。這本就是我欠你的。”

他頓了頓,又道:“當年我離開蘇州,是我的錯。後來帶回方瑤,是我的錯。再後來……再後來那些事,都是我的錯。宋堇,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宋堇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接話。

顧連霄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聲音悶悶的:“往後……你好好過吧。跟了他,總比跟著我強。”

宋堇也站起身,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顧連霄,你也……好好過吧。方瑤雖然沒了孩子,但畢竟還在。你們……好好過日子吧。”

顧連霄沒有回頭,隻是點了點頭。

宋堇知道,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她拿起那張和離書,轉身朝裏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