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婚後
宋堇揣著那封信走出顧府時,日頭正烈。
她沒坐馬車,一路走得急,春衫被汗浸得有些潮。可她沒有停,像是怕停下來就會失去勇氣似的,腳步又快又穩。
到莊子時,慶伯正在門口喂鳥。見她來了,笑嗬嗬地迎上來:“娘子來了?王爺在書房呢,今兒一早就沒出來過。”
宋堇點點頭,腳步沒停,徑直往書房去。
她走到門口時,蕭馳正伏案寫著什麽。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眉頭微微皺起。
“怎麽這個時辰來了?”他擱下筆,起身走過來,“臉怎麽這麽紅?外頭熱,也不坐馬車。”
宋堇站在門口,看著他一步步走近。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的直裰,袖口挽了兩道,露出小臂,線條利落。大約是伏案久了,發絲有些鬆散,幾縷落在額前,少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幾分家常的溫和。
他走到她麵前,很自然地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沒發熱,倒是出了不少汗。”他說著,轉身去倒茶,“先喝口水,慢慢說。”
宋堇看著他倒茶的背影,手伸進袖子裏,攥緊了那團信紙。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輕鬆的開場,可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蕭馳把茶遞給她,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信紙的手,目光微微一沉。
“出什麽事了?”他問,聲音低下來。
宋堇接過茶,卻沒喝。她深吸一口氣,把信紙從袖子裏掏出來,遞給他。
“王爺先看看這個。”
蕭馳接過去,展開信紙。他看信的速度很快,目光從上到下一掃而過,麵色看不出什麽變化。可宋堇注意到,他捏著信紙的指節微微泛白。
“什麽時候收到的?”他問,聲音平靜得不像話。
“今早回府時,已經在我桌上了。”
蕭馳沒說話,把信紙折好,收進自己袖中。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宋堇。
“你是來告訴我這件事的。”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宋堇點頭:“我答應過王爺,有什麽事不瞞你。”
蕭馳看著她,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他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裏。
這個擁抱來得突然,宋堇手裏的茶差點灑了。她僵了一瞬,隨即感覺到他的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把她臉摁進他肩窩裏。
“傻子。”他低聲道,聲音有些啞,“自己一個人走過來,路上不怕?”
宋堇被他按在懷裏,鼻尖全是他身上鬆木和墨香混在一起的氣息。她悶聲道:“怕。可是更怕連累王爺。”
蕭馳的手臂收緊了幾分。
“我說過,”他一字一句說,“有我在,什麽都不用怕。”
宋堇靠在他懷裏,緊繃了一路的弦忽然鬆了。她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過了好一會兒,蕭馳才鬆開她。他低頭看她的臉,目光在她微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抬手用拇指擦過她的眼角。
“別怕。”他說,“這件事我來處理。”
宋堇仰臉看他:“王爺打算怎麽做?”
蕭馳拉著她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在她對麵坐了。他沉思片刻,開口道:“這封信,無非兩種可能。一是顧家的人,二是外頭打聽到消息的好事之徒。”
宋堇點頭。
“無論是哪一種,”蕭馳說,“都不難辦。”他頓了頓,目光沉靜地看著她,“但我要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
“你怕不怕這件事鬧大?”
宋堇愣了一下。
蕭馳看著她,認真道:“若我出手查,難免會走漏風聲。到時你我的事,便瞞不住了。”
宋堇沉默了一瞬。
她想起顧連霄陰沉的臉,想起那封信上“不知廉恥”四個字,想起這些年在顧家如履薄冰的日子。她想起蕭馳替她擦頭發時指尖的溫度,想起他說“你是本王的人”時眼裏的認真,想起大長公主握著她的手說“叫姑姑吧”時的溫和。
“我不怕。”她說,聲音不大,卻穩穩的,“我隻是怕連累王爺。若王爺不怕,我便什麽都不怕。”
蕭馳看著她,眼裏有什麽東西化開了。
“本王自然不怕。”他說,嘴角微微揚起,“本王還怕全天下不知道麽?”
宋堇被他這一句話說紅了臉,低下頭去,手指絞著衣角。
蕭馳起身,走到她麵前,彎腰捧起她的臉。
“堇兒。”他低聲喚她。
“嗯……”
“這件事了了之後,我便正式去顧家提親。”
宋堇睜大眼睛,愣愣地看著他。
蕭馳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笑了。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低聲道:“本來想等蘇州的事了了再辦。可如今看來,早些辦了也好——省得有些人惦記。”
宋堇眼眶一熱,有什麽東西湧上來。她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像被堵住了,隻能用力點頭。
蕭馳看著她又哭又笑的樣子,俯身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別哭了。”他說,“再哭我心疼。”
宋堇吸了吸鼻子,破涕為笑:“王爺總說心疼,可總惹我哭。”
蕭馳挑眉:“我何時惹你了?”
“方才就惹了。”宋堇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還帶著鼻音,“好端端的說什麽提親,害我……”
她說不下去了,臉又紅了幾分。
蕭馳看著她,低低笑起來。那笑聲很短,卻極好聽,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一圈圈漣漪。
“好,是我的不是。”他說,語氣裏帶著幾分縱容,“往後不說了,直接做。”
宋堇的臉更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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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馳做事極快。
當日下午,他便派了影衛去查那封信的來曆。宋堇在莊子上等著,心裏七上八下的。周嬤嬤陪著她,給她泡了安神茶,又拿了些針線活計讓她打發時間。
“娘子別擔心。”周嬤嬤安慰道,“王爺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這點小事不算什麽。”
宋堇點點頭,手裏的針線卻怎麽也拿不穩。她索性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後院的池塘,冰早就化完了,水麵上漂著幾片嫩綠的荷葉。她想起第一次在這裏釣魚,被那條大魚扇了一巴掌,蕭馳沉著臉讓人鑿冰撈魚的樣子。
那時她還不知道,這個人會變得這樣重要。
“想什麽呢?”身後傳來蕭馳的聲音。
宋堇回頭,他已經換了身衣裳,頭發也重新束過了,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她笑了笑:“想那條魚。”
蕭馳走過來,與她並肩站在窗前:“哪條?”
“扇我巴掌那條。”宋堇比劃了一下,“這麽大一條。”
蕭馳想起來了,嘴角微微揚起:“那條魚後來做了魚膾,你不是吃了不少?”
“那是因為王爺讓人做的。”宋堇理直氣壯,“王爺的麵子,不能不給。”
蕭馳輕哼一聲,伸手攬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影衛查到了。”他說。
宋堇身體一僵,抬頭看他。
蕭馳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是顧連霄身邊的小廝寫的。指使的人,是顧連霄。”
宋堇愣住。
“他……”她張了張嘴,有些不敢相信,“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蕭馳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宋堇慢慢反應過來。顧連霄——他知道了她與蕭馳的事,不甘心,又不敢明著與靖安王作對,便想出這種下作手段。敲詐銀子是假,想逼她身敗名裂、不得不回頭求他是真。
她忽然覺得惡心。
“我從小便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宋堇低聲說,“可沒想到,他會做到這一步。”
蕭馳的手按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卻穩穩的。
“你想怎麽處置?”他問。
宋堇抬頭看他,有些意外:“王爺問我?”
“自然問你。”蕭馳說,“他是顧家的人,與你有親。怎麽處置,你來決定。”
宋堇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荷葉在水麵上輕輕搖晃,有幾尾錦鯉遊過來,啄食葉邊的浮萍。
“我不想把事情鬧大。”她終於開口,“不是為了顧家,是為了……不想讓旁人議論王爺。”
蕭馳眉頭微皺:“我不在意這些。”
“可我在意。”宋堇仰臉看他,認真地說,“王爺是靖安王,是朝廷命官。若因為我的事被人指指點點,我……”
她沒說完,蕭馳低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來得突然,宋堇愣住了。他的唇貼著她的,不是之前那種輕輕試探的觸碰,而是實實在在的、帶著溫度的重疊。
宋堇的腦子一片空白,隻覺得他的唇很軟,帶著淡淡的茶香。她下意識閉上眼睛,手攥住他的衣袖,整個人像被泡在溫水裏,軟綿綿的,使不上勁。
蕭馳沒有深入,隻是那樣貼著,過了幾息才慢慢退開。
他低頭看著她,目光深邃,呼吸比平時重了幾分。
“不許說這種話。”他的聲音有些啞,“什麽連累不連累的,你再這樣說,我便生氣了。”
宋堇臉紅得能滴血,訥訥道:“我、我不說了。”
蕭馳看著她這副模樣,眼裏浮現幾分笑意。他抬手,用拇指擦過她被親過的唇角,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麽珍貴的東西。
“乖。”他說。
宋堇覺得自己可能要燒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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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蕭馳親自去了顧家。
他沒有大張旗鼓,隻帶了兩個影衛,穿了一身常服,看上去像是尋常做客。可顧家上下誰不知道靖安王的身份?門房通報時,聲音都在發抖。
顧家老爺顧明遠親自迎出來,陪著笑臉把蕭馳往裏請。蕭馳麵色淡淡的,進了正廳坐下,接過茶卻沒喝。
“王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吩咐?”顧明遠小心翼翼地問。
蕭馳放下茶盞,淡淡道:“本王今日來,是為兩件事。”
顧明遠豎起耳朵聽著。
“第一件。”蕭馳說,“宋家娘子的庚帖,勞煩顧老爺取出來。”
顧明遠一愣:“王爺要宋娘子的庚帖?”
“嗯。”蕭馳的語氣雲淡風輕,“本王要提親。”
顧明遠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他當然知道宋堇這些日子與靖安王走得近,可他沒想到會走到這一步。宋堇不過是寄人籬下的孤女,靖安王是皇親貴胄,這兩人怎麽……
“這、這……”顧明遠結結巴巴,“王爺是說,要娶宋娘子?”
“本王說得不夠清楚?”蕭馳看他一眼,目光淡淡的。
顧明遠被那一眼看得後背發涼,連忙點頭:“清楚、清楚!下官這就去取庚帖!”
他正要起身,蕭馳抬手製止。
“不急。”蕭馳說,“還有第二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顧明遠麵前。
顧明遠疑惑地拿起來,展開一看,臉色漸漸變了。他看到最後,手都在發抖,額頭上的汗珠一顆顆冒出來。
“這、這……”他抬起頭,看向蕭馳,“王爺,這封信……”
“是令郎身邊的小廝寫的。”蕭馳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指使的人,是令郎本人。”
顧明遠的臉色刷地白了。
“王爺明鑒!”他猛地站起來,撲通一聲跪下去,“連霄那孩子不懂事,冒犯了王爺,下官一定重重責罰!求王爺開恩!”
蕭馳低頭看著他,沒有叫他起來。
“本王不在意他冒犯我。”蕭馳說,聲音慢慢冷下來,“他在意的是,他敢動本王的人。”
顧明遠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本王念在宋娘子與顧家有親的份上,此事不追究。”蕭馳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但有兩條。第一,從今日起,宋娘子的庚帖交予本王,她的事與顧家再無幹係。第二,令郎——讓他離蘇州府遠一些。”
顧明遠連連叩頭:“是是是!下官一定照辦!下官這就把連霄送回老家,絕不讓他再出現在宋娘子麵前!”
蕭馳“嗯”了一聲,抬腳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對了。”他說,“宋娘子的東西,勞煩顧老爺收拾好,本王下午派人來取。”
說完他便走了,留下顧明遠跪在地上,冷汗濕透了整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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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堇是在莊子上知道這一切的。
周嬤嬤興衝衝地跑進來,滿臉喜色:“娘子!王爺去顧家提親了!”
宋堇手裏的繡棚啪地掉在地上。
“什麽?”她以為自己聽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