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大婚
馬車沒有回顧府,也沒有回雲峰山的莊子,而是沿著城外的小道一路往南走。
宋堇靠在蕭馳懷裏,看著暮色漸漸四合。春日的天黑得快,方才還是滿天晚霞,轉眼便隻剩下天邊一道淡淡的橘紅。路兩旁的樹影模糊起來,像一重重墨色的剪影。
“王爺要帶我去哪兒?”她仰臉問。
蕭馳低頭看她一眼,下巴輕輕蹭過她的發頂:“到了便知。”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沉的,帶著胸腔的震動。宋堇聽著,莫名覺得安心。她往他懷裏縮了縮,蕭馳便收緊了手臂,把她圈得更嚴實些。
馬蹄聲嗒嗒的,在寂靜的鄉間小路上格外清晰。宋堇數著馬蹄聲,數著數著便有些犯困。她強撐著不讓自己睡著——她不想錯過每一刻和他在一起的時光。
“困了就睡。”蕭馳像是察覺了她的心思,低聲道。
“不困。”宋堇搖搖頭,努力睜大眼睛,“王爺還沒說要去見誰呢。”
蕭馳沉默了一瞬,才道:“我姑姑。”
宋堇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大長公主?”
“嗯。”
“可是……”宋堇一下子緊張起來,“公主不是在蘇州養病麽?我這樣貿然去拜訪,會不會太唐突了?我什麽都沒準備,穿的也不得體……”
蕭馳聽著她絮絮叨叨,唇角微微揚起。
“無妨。”他說,“姑姑不是在意這些的人。”
宋堇還是緊張,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袖。蕭馳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
“她早就想見你了。”他說。
宋堇一怔:“早就想見我?”
“嗯。”蕭馳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我跟她提過你。”
宋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跟大長公主提過她。這意味著什麽,她不敢細想,卻又忍不住去想。她低下頭,嘴角止不住地上翹,手指反扣住他的,與他十指交握。
蕭馳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沒有說什麽,隻是握著她的力道緊了幾分。
又走了約莫兩刻鍾,馬車在一處宅院前停下。
這宅院不大,藏在一條幽靜的巷子深處,從外麵看與尋常人家的院子沒什麽兩樣。門口的燈籠已經點上了,橘黃色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蕭馳先下馬,伸手把宋堇接下來。她落地時腳有些軟——不是坐久了,是緊張。
“別怕。”蕭馳低頭看她,目光裏帶著幾分溫和,“有我在。”
宋堇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門口早有人等著,見他們來了便恭敬地引路。穿過一道月亮門,是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廊下掛著細竹簾,晚風穿過,帶著院子裏不知什麽花的香氣。
宋堇跟在蕭馳身後,心跳得飛快。她見過最大的場麵不過是顧家的宴席,如今要見的卻是大長公主——天家的女兒,先帝的親妹妹,當今聖上的姑母。這樣的人物,她從前隻敢在話本子裏仰望。
蕭馳忽然停下腳步,宋堇沒留神,一頭撞在他背上。
“唔……”她捂著額頭,抬頭看他。
蕭馳轉過身,替她揉了揉額頭,低聲道:“到了。”
宋堇這才注意到他們已經站在一扇門前。門半掩著,裏頭透出暖黃的燈光,隱隱能聽見有人在說話。
蕭馳抬手叩了叩門。
“進來。”裏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從容。
蕭馳推開門,側身讓宋堇先進去。
宋堇邁過門檻,抬眼便看見榻上靠著一個婦人。
說是婦人,其實不太準確。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麵容清瘦,臉色蒼白,卻掩不住骨子裏的雍容氣度。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褙子,頭發鬆鬆挽著,整個人靠在引枕上,膝上蓋著一條薄毯。
這便是大長公主蕭氏。
宋堇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跪下行禮:“民女宋堇,見過大長公主。”
大長公主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宋堇跪在地上,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疾不徐的,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事物。
“起來吧。”大長公主終於開口,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絲笑意,“地上涼,別跪壞了。”
宋堇這才站起來,垂手站著,不敢抬頭。
“走近些。”大長公主說,“讓我好好看看。”
宋堇看了蕭馳一眼。蕭馳微微點頭,她便大著膽子往前走了幾步。
大長公主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從她的發髻移到眉眼,從眉眼移到衣裙,最後落在她交握在身前的手上。
“倒是個齊整的孩子。”大長公主說,語氣裏帶著幾分滿意,“就是太瘦了些。”
宋堇臉微微泛紅,不知該說什麽。
蕭馳在旁邊道:“姑姑,您別嚇著她。”
大長公主橫了他一眼:“我還沒說什麽呢,你就護上了?”
蕭馳難得地沒有接話,隻是走到一旁坐下,端起茶盞掩飾什麽。
宋堇餘光瞥見他的耳根微微泛紅,心裏忽然沒那麽緊張了。
“過來坐。”大長公主拍了拍榻邊,示意宋堇坐下。
宋堇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在她身邊坐下。
大長公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宋堇想象中還要涼,瘦得幾乎隻剩骨頭,可握著的力道卻很穩。
“馳兒跟我提過你。”大長公主說,目光溫和地看著她,“他說你是個好孩子。”
宋堇低下頭,輕聲道:“王爺謬讚了。”
“他從不謬讚人。”大長公主笑了笑,“他說你好,便是真好。”
宋堇抬眼,正對上大長公主含笑的目光。那雙眼睛與蕭馳有幾分相似,都是清清冷冷的,可此刻卻盛滿了善意。
“公主……”宋堇開口,卻不知該說什麽。
“叫姑姑吧。”大長公主說。
宋堇怔住。
大長公主看著她,慢慢道:“馳兒既然帶你來看我,意思已經很明白了。我這個侄兒啊,從小就不愛說話,什麽事都悶在心裏。他能把你帶到我跟前,可見是真心待你。”
宋堇眼眶一熱,低下頭去。
大長公主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別哭。我這一病,倒讓你們都跟著操心。”
“公主……姑姑一定會好起來的。”宋堇抬起頭,認真地說。
大長公主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淡然:“好不好的,隨它去吧。我這輩子該經曆的都經曆了,沒什麽遺憾。隻是放心不下馳兒——他一個人在京城,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
她說著,看了蕭馳一眼。蕭馳正端著茶盞,聞言手指微微收緊,卻什麽都沒說。
“如今有你在,我便放心多了。”大長公主收回目光,看著宋堇,“往後替我多看著他些。他這個人,忙起來什麽都忘了,連飯都顧不上吃。”
宋堇點頭:“姑姑放心,我會的。”
大長公主滿意地笑了。
又說了幾句話,大長公主臉上露出疲態。蕭馳起身道:“姑姑早些歇息,我們先回去了。”
“去吧。”大長公主擺擺手,又拉住宋堇的手,低聲道,“改日再來陪我說話。”
宋堇點頭:“一定來。”
出了院子,宋堇長長呼出一口氣。
蕭馳走在前麵,聽見她的聲音,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怎麽了?”
“沒怎麽。”宋堇快步跟上去,仰臉看他,眼睛亮亮的,“姑姑……很好。”
蕭馳看著她,目光溫柔了幾分。
“嗯。”他說,“她很喜歡你。”
宋堇抿嘴笑了,心裏甜絲絲的。
兩人並肩往外走,月光灑在遊廊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宋堇忽然想起什麽,小聲道:“王爺方才……是不是緊張了?”
蕭馳腳步一頓。
“沒有。”他說,語氣淡然。
宋堇忍著笑,沒拆穿他。可她分明記得,方才在屋裏,他端起茶盞又放下,反反複複好幾次,一口都沒喝。
走出宅院,蕭馳上馬,伸手把她拉上來。
夜風微涼,帶著春日的潮濕氣息。宋堇靠在蕭馳懷裏,仰頭看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圓,像一麵銀盤。
“王爺。”她輕聲喚他。
“嗯?”
“你說要帶我回京,請旨賜婚……是真的麽?”
蕭馳低頭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汪水,臉頰上還帶著方才在屋裏泛起的紅暈。
“自然是真的。”他說,“本王何時騙過你?”
宋堇笑了笑,把臉埋進他胸前。
“那我不怕了。”她輕聲說,“什麽都不怕了。”
蕭馳的手臂收緊,把她圈在懷裏。
月光照著回家的路,馬蹄聲嗒嗒的,像一首溫柔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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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莊子時已經很晚了。慶伯留了燈,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宋堇本想連夜回顧府,蕭馳卻不許。
“太晚了。”他說,“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宋堇猶豫了一下,點點頭。
她去了西廂房,周嬤嬤已經備好了熱水和換洗衣裳。宋堇沐浴出來,頭發還是濕的,便坐在窗前慢慢擦。
窗子半開著,能看見院子裏的玉蘭樹。月光灑在花瓣上,白得像雪。
她正出神,忽然聽見敲門聲。
“誰?”
“我。”
宋堇起身開門,蕭馳站在門外,手裏端著一碗湯。
“慶伯燉的安神湯。”他說,“喝了再睡。”
宋堇接過來,碗還是溫熱的。她低頭喝了一口,是紅棗桂圓的味道,甜絲絲的。
蕭馳沒有走,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喝。
宋堇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小聲說:“王爺不回去歇息麽?”
“不急。”他說,目光落在她濕漉漉的頭發上,“怎麽不擦幹?”
“擦著呢。”宋堇晃了晃手裏的帕子。
蕭馳伸手拿過帕子,把她拉到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下,站在她身後替她擦頭發。
宋堇僵了一下,想說什麽,卻被他按住了肩膀。
“別動。”他說。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笨拙,卻極輕柔。帕子裹著她的發絲,一點一點絞幹水分,偶爾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帶著薄繭的粗糲感,讓她整個人都酥酥麻麻的。
月光灑在廊下,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院子裏很靜,隻聽見帕子摩擦頭發的細碎聲響,和彼此的呼吸。
“王爺。”宋堇輕聲開口。
“嗯?”
“你從前……給別人擦過頭發麽?”
蕭馳的動作頓了一下。
“沒有。”他說。
宋堇抿嘴笑了。
“那我是第一個?”
“嗯。”
蕭馳的回答簡短,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他把她最後一縷頭發擦幹,把帕子搭在欄杆上,卻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她身後,微微俯身,下巴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
“堇兒。”他低聲喚她。
“嗯?”
“今日見姑姑,你怕不怕?”
宋堇想了想,老實地說:“有一點。姑姑是那樣尊貴的人,我怕自己說錯話、做錯事,給王爺丟臉。”
蕭馳輕輕笑了。
“你做得很好。”他說,“比我預想的還要好。”
宋堇轉過頭,想看他,卻發現這個距離近得過分。她一偏頭,鼻尖幾乎擦過他的下巴。
兩人都愣住了。
月光下,蕭馳的眉眼被鍍上一層銀白的光,平日裏的清冷褪去大半,隻剩下溫柔的輪廓。他的眼睛很深,像一汪看不到底的潭水,裏麵映著她的影子。
宋堇的呼吸停了一瞬。
蕭馳低頭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移到鼻尖,又移到唇上。他緩緩俯身,宋堇閉上了眼睛。
他的唇落在她眉心,輕輕柔柔的,像一片花瓣。
然後他直起身,退後一步。
“去睡吧。”他說,聲音有些啞。
宋堇睜開眼睛,看著他,心裏像有什麽東西在融化。她站起來,忽然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然後她轉身就跑,跑進屋,砰地關上門。
門外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蕭馳低低的笑聲。
宋堇靠在門板上,雙手捂著臉,心跳得像要炸開。
她聽見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才慢慢放下手,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窗外月光如水,她躺在**,翻來覆去睡不著。每一次閉眼,眼前都是他的臉——他低頭看她時的溫柔,他說“你是本王的人”時的認真,他替她擦頭發時指尖的溫度。
她把被子拉高,蓋住半張臉,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