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妻媚骨天成,暴君俯首稱臣

第143章 遇喜

春蒐前一日,天光未亮,侯府便已動了起來。

宋堇是被外頭的腳步聲吵醒的。她睜開眼,望著帳頂繁複的花紋怔了片刻,才想起今日是什麽日子。盈兒端著水盆進來,見她醒了,忙上前服侍梳洗。

“夫人,世子爺那邊已經備好車馬了,辰時出發,到圍場正好趕上午膳。”盈兒一邊替她綰發,一邊絮絮說著,“聽說今年春蒐比往年都隆重,竇家那邊去了好幾位將軍,連大長公主都要去呢。”

宋堇“嗯”了一聲,沒接話。她今日穿的是蕭馳命人送來的騎裝,月白色的底子,領口袖口繡著銀線纏枝紋,外罩一件同色係的鬥篷,料子輕薄卻密實,正是春日乍暖還寒時最合適的打扮。盈兒替她係好鬥篷的帶子,退後一步端詳,忍不住道:“夫人這身打扮,比上回那身緋紅的還好看。”

宋堇對著銅鏡照了照,沒說什麽。鏡中人眉目沉靜,月白騎裝襯得她愈發清減,倒有幾分不像她自己了。

辰時一到,侯府的車隊便出了門。顧連霄騎馬走在前麵,背影挺得筆直,從頭到尾沒有回頭看一眼。宋堇坐在馬車裏,隔著紗簾望了他一瞬,便收回目光。

車隊匯入前往圍場的長龍,浩浩****地出了京城。沿途百姓夾道圍觀,指指點點,議論的無非是哪家夫人得了聖寵、哪家公子騎射出眾。宋堇隱約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混在“侯府少夫人”和“皇上身邊那位”之間,像一根刺,紮在耳朵裏。

盈兒憤憤地要撩簾子去看,被宋堇按住了手:“隨他們去。”

晌午時分,車隊抵達圍場。行宮依山而建,殿宇錯落,遠遠望去,金瓦紅牆掩映在青山翠柏之間,比京城裏的宮殿多了幾分疏朗之氣。宋堇剛下馬車,便有小太監迎上來,恭恭敬敬地引著她往另一處院落走去。

顧連霄終於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隔著人群,那目光沉沉地壓過來,複雜得讓人辨不清滋味。宋堇沒有回避,也沒有回應,隻是平靜地回望了一瞬,便跟著小太監走了。

盈兒小步跟上,壓低聲音道:“夫人,世子爺方才那眼神……”

“不必理會。”宋堇打斷她。

她住的院子不大,勝在清淨。院中種著幾株西府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滿地。宋堇剛坐下喝了一口茶,外頭便傳來通報聲——皇上召見。

盈兒手忙腳亂地要替她重新梳妝,宋堇擺了擺手,隻理了理鬢發,便跟著來傳話的太監去了。

蕭馳住在行宮正殿,比宋堇的院子高了好幾個地勢。她沿著石階往上走,兩側是持戈而立的禁軍,甲胄在日光下泛著冷光。到了殿門口,李忠親自迎出來,笑眯眯地引她進去。

蕭馳正在看地圖。他換了一身玄色騎裝,腰間係著革帶,比在宮裏時多了幾分淩厲之氣。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唇角微微彎起。

“這身不錯。”

宋堇屈膝行禮,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被他拉到了身邊。

“路上累不累?”他問,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不累。”

“騙人。”蕭馳捏了捏她的手,“手都是涼的。李忠,把孤的氅衣拿來。”

宋堇連忙道:“不用,是坐馬車坐的,一會兒就好了。”

蕭馳沒理她,接過李忠遞來的大氅,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肩上。那氅衣是玄色的,又寬又長,幾乎將她整個人裹了進去,隻露出一張臉。她有些窘迫,想摘下來,被他一瞪,隻好作罷。

“明日春蒐,你跟在我身邊。”蕭馳重新坐下,將她按在身側的椅子上,“不許亂跑。”

宋堇乖乖點頭。

蕭馳看了她一眼,忽然道:“和離的事,怎麽樣了?”

宋堇指尖一蜷。她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問起,頓了頓才說:“顧連霄已經鬆口了,隻是……還有些細節沒談妥。”

“什麽細節?”

“他想要回當年成親時宋家出的那份嫁妝。”

蕭馳嗤笑一聲:“就這些?”

宋堇沒有接話。她知道,顧連霄要的不僅僅是嫁妝。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這段婚姻,不是你說結束就能結束的,總要付出些代價。

蕭馳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那些東西,不要也罷。孤給你更好的。”

宋堇抬眸看他,正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睛。那裏麵的情緒很複雜,有篤定,有縱容,還有一絲她說不清的東西。她心頭微微一動,垂下眼睫,輕聲道:“我知道。”

蕭馳沒再追問,轉而說起明日春蒐的安排。宋堇坐在一旁聽著,漸漸放鬆下來。殿外傳來隱約的號角聲,在山間回**,悠長而肅穆。她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好像真的來了。

傍晚時分,行宮設宴,為明日春蒐暖場。宋堇依舊坐在蕭馳身側,接受滿座目光的審視。這一次,她已經習慣了許多,至少不會再緊張得連筷子都拿不穩。

宴席上,有人起身敬酒,有人獻上賀詞,觥籌交錯間,宋堇看見了顧連霄。他坐在武將那一列,麵色平靜,正與身旁的同僚低聲交談,仿佛那日和離的事從未發生過。隻是偶爾,他的目光會越過人群,落在她身上,又很快移開。

宋堇收回視線,端起麵前的茶盞抿了一口。

宴席散後,蕭馳被幾位將軍留住議事,宋堇便先回了自己的院子。月色如水,灑在石階上,映出淡淡的清輝。她沿著回廊慢慢走著,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了顧連霄。

他站在幾步之外,月光照著他半張臉,另半張隱在陰影裏,看不清神情。

“堇兒。”他喚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

宋堇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那日說的嫁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收回。”

宋堇微微側頭,等著他說下去。

“我仔細想過了,”顧連霄慢慢走近一步,“那些東西,本就是你應得的。我不該拿它來……要挾你。”

宋堇沉默片刻,輕聲道:“多謝。”

顧連霄苦笑了一下:“你倒是連客氣都懶得裝了。”

宋堇沒有接話。夜風穿過回廊,吹得廊下的燈籠輕輕搖晃,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宋堇,”顧連霄忽然道,“你有沒有……哪怕一刻,後悔嫁給我?”

宋堇轉過身,看著他。月光下,那張曾經意氣風發的臉上,如今隻剩下疲憊和蒼涼。她想了想,認真地說:“沒有。”

顧連霄怔住了。

“嫁給你的時候,我是真心的。”宋堇的聲音很平靜,“後來那些事,也是真的。隻是人總會變,路走岔了,就回不去了。”

顧連霄久久沒有說話。風吹得燈籠呼呼作響,他站在那片搖晃的光影裏,像一尊石像。

良久,他低聲道:“我明白了。”

他轉身,朝來路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背對著她說:“和離書,明日我就讓人送去。”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宋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盡頭。風漸漸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飛。她攏了攏肩上的大氅,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翌日,春蒐正式開始。

天還沒亮,號角聲便響徹山穀。宋堇早早起身,換好騎裝,跟著引路的太監來到校場。校場設在行宮南麵的一片開闊地上,四周搭著彩棚,正中是點將台,鋪著明黃色的地毯,兩側旌旗獵獵,在晨風中翻飛如雲。

蕭馳站在點將台上,玄色騎裝外罩著金甲,日光落在甲胄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身後是幾位武將和宗親,再往外是層層疊疊的禁軍,甲胄鮮明,戈矛如林。

宋堇被安排在點將台側麵的彩棚裏,位置極好,能清楚地看見整個校場。她剛落座,便聽見號角聲再次響起,隨即是震天的鼓聲。一隊隊騎士策馬入場,繞場一周,馬蹄踏起的塵土在日光下飛揚。

騎射比賽開始後,場上的氣氛漸漸熱烈起來。那些勳貴子弟和年輕武將們一個個躍躍欲試,彎弓搭箭,朝遠處的靶心射去。每有命中紅心者,便引來陣陣喝彩。

宋堇看得入神,忽然聽見身側有人落座。她轉頭,看見一個穿著絳紫色宮裝的婦人,四十許年紀,麵容溫婉,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宋堇心頭微動,起身行禮:“見過大長公主殿下。”

賀德容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不必多禮。本宮就是來看看熱鬧。”

宋堇依言坐下,餘光卻忍不住打量這位傳說中的大長公主。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隻是眼下有些淡淡的青痕,像是沒休息好。

“你倒是沉得住氣。”賀德容忽然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

宋堇一怔:“殿下何意?”

“滿京城的人都在議論你,你卻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在這裏看騎射。”賀德容笑了笑,“這份定力,比你那個婆婆強多了。”

宋堇不知該如何接話,便隻是笑了笑。

賀德容也不在意,轉而看向場上的比賽,隨口道:“本宮年輕時也愛騎馬射箭,隻是如今身子不成了,隻能坐在這裏看看。”

宋堇聽出她語氣裏的悵惘,輕聲道:“殿下保重身子要緊。”

賀德容看了她一眼,目光溫和了幾分:“你倒是會說話。怪不得皇帝喜歡你。”

宋堇臉微微一熱,垂下眼睫。

賀德容沒有再說下去,隻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起身離開了。

宋堇望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這位大長公主,看起來並不像傳聞中那樣咄咄逼人,反而……有些孤寂。

騎射比賽結束後,便是今日的重頭戲——皇帝親射。蕭馳翻身上馬,接過侍從遞來的弓箭,策馬朝場中央奔去。他的騎術極好,身姿矯健如鷹,引得滿場喝彩。

宋堇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望著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

蕭馳在馬上拉開弓弦,箭矢破空而出,正中遠處的靶心。那一箭力道極大,箭尾還在嗡嗡顫動。場上的喝彩聲幾乎要掀翻彩棚,蕭馳卻隻是淡淡一笑,撥轉馬頭,朝點將台這邊奔來。

經過宋堇所在的彩棚時,他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唇角微微彎起。那目光裏有些什麽,得意,炫耀,還有些別的。宋堇被他看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別開臉。

蕭馳低低笑了一聲,策馬而去。

春蒐第一日,在篝火晚會中結束。宋堇回到院子時,已是深夜。盈兒服侍她洗漱更衣,絮絮說著今日的見聞,什麽哪家公子射中了最多的靶子,哪家夫人又因為座位的事鬧了不愉快。宋堇聽著,偶爾應一聲,心思卻飄得很遠。

和離書,明日就送來。

顧連霄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她望著窗外的月色,輕輕吐出一口氣。這段糾纏了五年的婚姻,終於要到頭了。她沒有不舍,隻是有些悵然。畢竟,那也曾是她以為能托付一生的地方。

翌日一早,宋堇剛用完早膳,便有人來報——世子爺派人送東西來了。

盈兒出去接了,回來時手裏捧著一個木匣子,神色有些複雜。

“夫人,”她低聲道,“世子爺讓人把這個送來,說是……和離書在裏麵。”

宋堇接過匣子,打開。裏麵放著一封書信,信封上寫著“和離書”三個字,墨跡端正,是顧連霄的筆跡。她取出信,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和離書措辭客氣,條理分明,將嫁妝、田產、鋪麵都一一列清,各歸各主。末尾是顧連霄的簽名和印章,日期寫著今日。

宋堇看了很久,將信折好,放回匣子裏。

“夫人?”盈兒小心翼翼地喚她。

“收起來吧。”宋堇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等回京後,拿去官府備案。”

盈兒應了一聲,捧著匣子退下了。

宋堇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輕輕舒了一口氣。

結束了。

這段從蘇州開始、在京城結束的婚姻,終於結束了。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蕭馳會如何安排?她會以什麽身份留在宮裏?那些虎視眈眈的人,又會如何對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