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圓滿
春蒐結束那日,天公不作美,一早便飄起了細雨。
車隊在細雨中緩緩啟程,旌旗被雨水打濕,耷拉在旗杆上,偶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底下明黃色的流蘇。宋堇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雨霧中,青翠的輪廓模糊成一片,像一幅未幹透的水墨畫。
盈兒在一旁收拾著行李,嘴裏絮絮叨叨:“夫人,這雨下得可真不是時候,好好的春蒐,偏趕著回程這日下雨。奴婢方才聽前頭的人說,山路怕是不好走,得慢些行。”
宋堇放下簾子:“不著急,左右也不趕什麽時辰。”
盈兒應了一聲,又低頭去收拾那個檀木匣子——裏麵裝著和離書。她動作極輕,像捧著什麽易碎的東西,小心翼翼地用包袱皮裹好,又塞進最裏層的箱籠裏。
宋堇看著她這一係列動作,沒有說什麽。和離書在她手裏不過幾日,她卻已經能背下每一個字了。那些措辭客氣的句子,那些劃清界限的條款,還有末尾顧連霄的簽名——筆鋒比從前淩厲了許多,像是一夜之間換了個人。
馬車忽然顛簸了一下,盈兒沒站穩,往前踉蹌了一步,被宋堇扶住。
“夫人恕罪!”盈兒連忙站穩。
“沒事,山路不好走,你也坐下吧。”
盈兒依言在她腳邊的小杌子上坐下,仰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宋堇知道她想問什麽,卻沒有接話。有些事,她自己都還沒想清楚,又怎麽能給別人答案。
車隊行了約莫一個時辰,雨漸漸小了。宋堇聽見外頭有人傳令,說在前麵的驛站歇腳用膳。馬車停下,她剛掀開簾子,便看見李忠撐著一把油紙傘小跑過來。
“姑娘,”李忠笑眯眯地躬身,“皇上請您去前頭用膳。”
宋堇一愣:“前頭?”
“皇上說了,驛站簡陋,就不興師動眾了。請姑娘去皇上那處用些熱飯食,暖暖身子。”
盈兒偷偷抿嘴笑,被宋堇瞪了一眼,連忙收斂神色。
宋堇猶豫了一下,還是下了馬車。李忠撐著傘將她引到前麵,驛站不大,蕭馳的儀仗停在門口,禁軍散在四周,甲胄上沾著雨水,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著冷光。
蕭馳在驛站二樓的一間屋子裏,正對著一幅輿圖出神。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暖暖。”
宋堇走過去,被他拉到炭盆邊坐下。炭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驅散了雨水帶來的潮氣。蕭馳摸了摸她的手,皺眉道:“怎麽這麽涼?李忠,拿碗熱湯來。”
宋堇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說了也沒用。
熱湯很快端上來,是雞湯,熬得濃白,上麵飄著幾顆枸杞。宋堇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暖意從胃裏蔓延開來,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
蕭馳坐在她對麵,單手支著下巴看她喝湯,目光懶洋洋的,像一隻饜足的貓。
“看什麽?”宋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你。”蕭馳理所當然地說,“回了京城,就沒這麽自在了。”
宋堇手一頓,抬眸看他。
蕭馳沒有解釋,隻是伸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湯漬,指腹在她唇角停留了一瞬,才收回去。
“和離書已經送去官府備案了,”他說,“侯府那邊,該收拾的東西收拾好,該了斷的事了斷。別拖。”
宋堇點點頭:“我知道。”
蕭馳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麽,外頭忽然傳來李忠的聲音:“皇上,襄陽侯世子求見。”
宋堇捧著湯碗的手微微收緊。
蕭馳眉頭微蹙,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顧連霄大步走進來,身上還帶著雨水的氣息。他先向蕭馳行了禮,目光落在宋堇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皇上,”他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呈上,“這是微臣與宋氏的和離文書,官府已經備案,這是副本。微臣想著,還是應該親自呈給皇上過目。”
蕭馳接過,隨手翻了翻,放在桌上:“知道了。”
顧連霄沉默了一瞬,又道:“宋氏在侯府的私人物品,微臣已經讓人收拾好了。還有一些田產鋪麵的契書,微臣也一並整理出來,稍後會送到宋氏手上。”
蕭馳點了點頭,沒有接話。
顧連霄站在那裏,似乎還想說什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出口。他向蕭馳行了一禮,又看了宋堇一眼,轉身大步離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外頭細密的雨聲。
宋堇低下頭,繼續喝湯。雞湯已經有些涼了,她卻不覺得。
蕭馳沒有追問,也沒有說什麽安慰的話,隻是伸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驛站裏很安靜,隻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過了很久,宋堇才輕輕說了一句:“都過去了。”
蕭馳沒有回答,隻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回京後的日子,比宋堇想象中平靜。
和離的事在朝野上下掀起了不小的波瀾,茶樓酒肆裏議論紛紛,說什麽的都有。有人說宋堇攀上了高枝,有人說顧連霄是被逼無奈,還有人煞有介事地分析這背後的朝堂博弈。但這些都隻是外頭的風言風語,傳不到宋堇耳朵裏——蕭馳派了人守著侯府,那些嚼舌根的,還沒靠近就被擋了回去。
真正讓宋堇頭疼的,是宋家。
回京第三日,宋鵠便找上了門。
他這回沒去侯府,而是直接來了宋堇新置辦的小院——這是蕭馳讓李忠安排的,在朱雀街後頭的一條巷子裏,兩進的院子,不大,勝在清靜。宋堇搬進來不過兩日,連行李都沒收拾妥當,宋鵠便不請自來了。
“綿綿,”宋鵠站在院子裏,四下打量著,臉上帶著幾分討好的笑,“這院子不錯,花了不少銀子吧?”
宋堇站在廊下,沒有請他進屋的意思:“父親怎麽來了?”
“來看看你。”宋鵠搓了搓手,“聽說你和離了,爹心裏不落忍,想著你一個人住在外麵,總歸不方便,不如回家來住。”
宋堇差點笑出聲。回家?哪個家?蘇州那個已經被他輸掉的宅子,還是侯府那個從未把她當過自家人的地方?
“不必了,”她淡淡道,“這裏很好。”
宋鵠臉上有些掛不住,幹咳了兩聲:“你一個人住在這裏,到底不妥當。你娘——你嫡母說了,讓你回去住,一家人在一起,總有個照應。”
宋堇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悲哀。這個人,她的父親,從來不曾真正關心過她。從前在宋家,她是可有可無的庶女;後來嫁入侯府,她是可以用來攀附權貴的棋子;如今和離了,他又惦記著她手裏那點產業。
“父親,”她緩緩開口,“那封信,你送出去了嗎?”
宋鵠一愣,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如常:“送、送出去了。你不是說要等回信嗎?哪有這麽快。”
宋堇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宋鵠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幹笑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看著爹?”
“父親,”宋堇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都清晰得像刻在石板上,“那封信,你真的送出去了嗎?”
宋鵠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堇沒有追問,隻是收回目光,轉身往屋裏走。走了兩步,她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說:“父親若是缺銀子,可以跟我說。但別的事,就不勞父親操心了。”
她說完,便進了屋,將宋鵠一個人晾在院子裏。
宋鵠站在原地,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轉身離開。走出院門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惱怒,有不甘,還有一絲隱隱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恐懼。
宋堇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許久沒有動。
盈兒端著一盞茶進來,小心翼翼地問:“夫人,宋老爺他……”
“派人盯著他,”宋堇打斷她,“看他去了哪裏,見了什麽人。”
“是。”
宋堇接過茶盞,在窗邊坐下。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看著那些光影一寸一寸地移動,心思卻飄得很遠。
宋鵠方才的反應,坐實了她的猜測——那封信,根本沒有送出去。
那麽,阮梅的來信又是怎麽回事?是誰寫了那封信?又是誰在背後指使宋鵠,一心想把她弄回蘇州?
她想起宋鵠口中的那個“貴人”,想起郝氏偷偷摸摸去的胭脂鋪子,想起那個始終躲在屏風後麵、不肯露麵的神秘人。
這一切,像一張無形的網,正在慢慢收緊。
而她,必須趕在被網住之前,看清撒網的人。
三日後,蘇州來了回信。
宋堇接到信時,正在院子裏曬書。春日的陽光好,她讓人把從侯府搬出來的那些書一箱箱抬出來,攤在院子裏晾曬。盈兒跑進來,手裏舉著一封信,氣喘籲籲地說:“夫人!蘇州來的信!是、是那邊來的!”
宋堇接過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和上一封一樣,歪歪扭扭的,不像讀過書的人寫的。她捏著信,沒有急著拆。
“送信的人呢?”
“走了,說是還要趕著回蘇州,放下信就走了。”
宋堇眉頭微蹙,轉身進屋,在燈下拆開信封。
信比上一封更短,隻有薄薄一張紙。字跡還是那樣歪歪扭扭,內容也差不多——問她在京城過得好不好,說自己在蘇州如何如何想念她,又說自己身子不好,想見她一麵,問她能不能來蘇州。
宋堇將信看完,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盈兒在一旁不敢出聲,隻是悄悄地看著她的臉色。
“盈兒,”宋堇忽然開口,“你說,一個在蘇州過了大半輩子的婦人,想見女兒,會是什麽樣子?”
盈兒一愣,想了想說:“大概……會哭吧?奴婢聽人說,當娘的想孩子,都哭得不行。”
宋堇沒有說話。她看著桌上那封信,紙麵上幹幹淨淨,沒有一個淚痕,也沒有一滴水漬。那些訴苦的話,寫得工工整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筆。
一個沒讀過什麽書的婦人,寫信卻如此工整,連一個錯字塗改都沒有。
宋堇將信折好,放回信封裏,壓在了匣子最底下。
“夫人?”盈兒不解地看著她。
“沒事。”宋堇站起身,“讓人去查查,這封信是從蘇州哪裏寄出來的,經了誰的手。”
“是。”
宋堇走到窗邊,推開窗。院子裏攤開的書被風吹得嘩嘩翻頁,像一群振翅欲飛的白鴿。春日的陽光落在她臉上,溫暖而明亮。
她想起蕭馳說過的話——“別拖。”
是啊,不能再拖了。不管是和離的後續,還是宋家的事,還是那個躲在暗處的“貴人”,都必須盡快了斷。
她不能再讓那些人牽著鼻子走。
傍晚時分,宋堇換了一身衣裳,帶著盈兒出了門。她沒有去侯府,也沒有去宋家,而是去了東市那家胭脂鋪子。
鋪子不大,夾在一家藥鋪和一家綢緞莊之間,門臉有些舊,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宋堇推門進去,一個中年婦人迎上來,堆著笑問:“這位夫人,想看點什麽?”
宋堇環顧四周,鋪子裏擺著各式胭脂水粉,看著都是尋常貨色,沒什麽特別。
“隨便看看。”她漫不經心地拿起一盒胭脂,打開聞了聞。
婦人殷勤地介紹著:“這是蘇州來的貨,顏色最正,京城裏的夫人都喜歡。夫人皮膚白,用這個色正好。”
宋堇看了她一眼:“蘇州來的?”
“是是是,我們東家就是蘇州人,專門從蘇州進貨。”
宋堇放下胭脂,又拿起一盒粉,隨口問道:“你們東家倒是念舊,在京城開鋪子,還專門從蘇州進貨。”
婦人笑了笑:“我們東家說了,蘇州的貨好,京城裏的夫人識貨。”
宋堇沒有再問,挑了幾樣東西,讓盈兒付了錢,便離開了。
走出鋪子,盈兒小聲道:“夫人,這家鋪子有什麽問題嗎?”
宋堇沒有回答,隻是回頭看了一眼那褪色的招牌,淡淡道:“讓人查查這家鋪子的東家是誰,和宋家有沒有往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