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輝·籮藤·迷霧森林
迷霧森林的早晨,彌漫著殺戮馨香,那味道,在我心裏,身體裏,慢慢地爬蔓著。我感覺到詭異的氣息,在冷靜的思維裏麵,泡了一壺栗子酒。用意識將我吞噬。
我的家在迷霧森林的深處,漂亮的籮藤沿著房子角落往上,一直往上,吸附在那裏,展示那強的,不屈的生命力。沒有人知道為什麽。這樣普通的植物,居然可以給人帶來那麽多不同的力量,我們活在他,漫長命運裏,和他的思想一起上升,一起墮落,他就是部落所崇尚的聖物——籮藤。
籮藤,在我們族人的心目中,就是創世界的神,不可以超越的神。它是一種吸血的植物,一種會把人,消耗在它爬蔓的枝藤上,連骨頭都不會剩下的,神。
阿媽把栗子酒煮在紅彤彤的火爐上麵,冒著誘人的香氣,滾燙的瓦壁上雕刻的是籮藤的影子。我看見籮藤的存在,如此的無所不能。我走出房間,走在森林裏,踏在落葉上,落葉就發出" 喀嚓,喀嚓" 的聲響,讓我覺得,陳舊的記憶被喚醒。
上古的一戰死傷無數,我看見血液變成了河流,空氣裏是血的腥味的血,大地上是凝固的血,樹枝上是殘缺的血,在夢裏,是紅色的,沒有邊際的血。完全的意識,不完全的身體,他們在求救,不過我卻望而卻步地離開,沒有回頭,一直沒有。
他們的血撒在大地上,浸到土壤裏,就長出這藤,人們吃了這藤的葉子,就會有精神,用不完的力氣,和外族戰鬥,直到死,也可以保持清醒的意識,懷著知覺,進入墳墓,進入死亡的境地。但是它會吸血,吸食人的血液,有人說,那是神的索取,它們有活力的生存,所以需要索取。於是部落裏,每個年頭都會有一個祭祀,一個對亡靈的祭祀,把活人當成祭品獻給他們的神——籮藤。而這些人,全都是族人裏麵最為美麗的女子。
沒有人願意去愛上一個美麗的女子,在這裏,美麗就等於失去了活的權利,也就等於沒有了活的色彩。
我的姐姐,伊。她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她的美麗可以和天神相論,傾國傾城。我在八歲那年,在迷霧森林裏她抱著我,她說,夕,你要堅強,知道嗎?阿媽已經很老了,她沒有了年輕的活力,你要照顧她,照顧妹妹,直到阿媽老死,離開這個是非的世界。
我問,姐姐,你呢?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一個遙遠的地方,永遠的也回來不了,永遠……
那裏到底有多遠?要跨過邊境的河流?
是啊,跨過了河流還要走好遠好遠,到夢的盡頭,到你的心底的深處,埋葬了我自己,和你一起,永遠的,也不要分開。
是嗎?姐姐,你真的會到我的心中,永遠也不離開,真的?
恩,相信姐姐,我永遠愛你,夕……
那一刻,我看見姐姐的眼淚,順著他的呼吸,一起滾落下來,和我的希望,同時墮入深淵。當時的夕陽,緩緩的落下,把一切都輝映得金黃,發出雍容的,富貴的曖昧。我知道一些,卻不敢去觸及,人生的痛苦不就是這樣麽,愛上了,卻不敢挽留,錯過了,也不敢追問,就是命中的全部都離開了,也不敢哭泣。
那天晚上,紅紅的篝火,在迷霧森林裏被點燃,周圍的空氣,沾染了悲情的氣息,阿媽牽著我的手,無力而滄桑,我感受來自上麵的紋理,似乎是被歲月的刀子所切割。
麵前是紅紅的篝火,麵前是黑壓壓的人群,麵前還有我的姐姐,伊。她被捆綁在一根木頭上。頭發不像往日的整齊,垂在那年輕的麵龐上,再順勢滑落在胸前。阿媽把頭低下來,用沒有牽我的另外一支手把頭捧住,我看見她的眼淚,和姐姐一樣,像水一般,無聲的流淌在蒼老的歲月裏。
姐姐把頭抬起來,相對其他的女子,那麽的倔強和驕傲,仿佛無所畏懼,那美麗的臉,加上傲氣過後,更是動人非凡。她的眼睛裏麵有火,嗜魂的火,熊熊的火,如這夜裏被生在森林裏的篝火一樣,讓人沸騰和驚訝。
我看見天上飛過來的人,他的身體是那麽強壯,以至我以為那是一座磐石,從天而降的磐石。他飛到姐姐身邊,用他的身體保護著姐姐並扭過頭對姐姐說,伊,我帶你走。他那聲音,堅定而有力,夏日裏,悶雷一樣,讓人震撼。姐姐抬頭看他,眼睛裏的火變成了寸寸柔情,像水紋一樣波及開來,蔓延開來……
不,你自己走,礱,我要離開了,一切都是避免不了的。請不要難過。
我怎麽可以自己離開,難道一個人的存在是一種困苦嗎?如果離開我也沒了自由,隻是你離開,所以才有這樣的結果。他用手抱住了木頭上的姐姐,我們永遠也不要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