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終)
確實,婆婆果然是一個出色的占星師,幾天以後,我的秘密被揭穿了。那天,我依然一個人在遠離同齡人玩樂的地方練習暗殺術,因為繼承了皇坼的靈力,我懂得許多暗殺時所用的藥材,我進步的很快,我已經能神不知貴不覺地將雪霧森林裏的一些靈性很高的動物輕易地殺死了。由於太專注了,竟忘了黑夜已經降臨。平時我總是早早地回去,說我隻是會父王身邊去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秘密。一個小孩找到了我,那時,我用暗殺術將一大片的櫻花樹都弄得支離破碎了,花瓣全都掉在了地上,變成了煙霧消失掉。地上滿是我用暗殺術殺死的動物。我隻記得當時那小孩尖叫了一聲就跑了,她一定是認為我會把她也一起殺了。
那天,我沒有回去,也沒有回家,而是一個人坐在那片曾經我和月照經常去的空地上。因為我很久沒去了,長出來的青草已經將黑色的土地掩埋掉。我望著星空,月光照在我的臉上。我低頭看著自己那隻發著微光的左手,上麵已經沾了多少無辜的動物的血。
是的,為了暗殺術,我放棄了好多,但是誰又明白在我那看似殘酷的臉龐後脆弱的心了?我想隻有婆婆了吧。我將每一隻被我殺死的動物都細心埋葬了,每一次我都會掉眼淚,一滴一滴將那一個個小土堆浸濕。然後,我又會回去,繼續我的暗殺。
毒草、光刃是我的最好武器。我拚命地掩飾住自己的無助和內心的痛楚,讓所有的動物都認為我是一個可怕的東西。這不是我,然而暗殺需要這些。
我已經好久沒笑過了,想必那曾經如同櫻花般燦爛的臉已經沒了蹤影了吧,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如同月光般雕刻出的冷酷的臉,沒有任何表情。
我明白明天的我將要麵對什麽,大家的冷嘲熱諷,父王的失望,母後的哭泣。然而,我可以不顧這一切,為了哥哥,為了姐姐,為了所有需要我保護的人,我一定為堅持下去。
夜空上又出現了月照和皇坼的笑容,他們的聲音。
月神,好好的……
對不起了,哥哥,姐姐……
第二天,我從空地上來到了婆婆的木屋前,準備迎接這一天乃至以後所有日子的挑戰。
婆婆仍然向往常一樣歡迎我的到來,將我抱起,放在自己的膝蓋上,親吻我的眉毛。可是今天她意外的給了我一件渾身漆黑的魔法長袍,告訴我說,月神,給你,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你一定要堅持,因為你屬於暗殺,為了你的哥哥,為了你的姐姐,為了你所有的需要你保護的人,你一定要堅持。
這是一件暗殺時穿的長袍。其實我並不喜歡黑色,就像我其實並不喜歡暗殺一樣,然而我的命運牽著我來了,我必須麵對。
暗殺,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是一個令人厭惡的東西,冰族的人將它視為本族的恥辱,因為它全是一些偷偷摸摸的巫術。然而它的力量是強大的,其實,在真正兩個勢力相等的巫師對峙時,就全靠暗殺術來結果對方的性命了。暗殺是令人不寒而栗的,誰又希望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就被別人殺死了?
我換好了長袍,站在木屋前,望著樹葉間的天空,任由風將我的黑色長袍吹起。我不禁淚流滿麵,皇坼哥哥、月照姐姐,對不起……
同齡人都來了,果然不出我所料,他們全都一哄而上,把我推倒,扯我的頭發,用幻術喚來石頭砸我。我好痛,不光是被打的遍體鱗傷的身體,還有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我緊緊地抱著身子,咬著嘴唇忍著痛,一聲也不吭。
血,我能感到我的皮膚破裂後血液噴湧而出,晶瑩的血,浸濕了我的長袍,好痛,好痛。我忍著痛,暗殺術教會了我不為一點小事兒而哭,我依舊不說話,也不叫,甚至是一動也不動,任由他們將我來回搖晃,像一個什麽肮髒的東西來往玩弄。我知道,這隻是開始,然而,我不能放棄,過去,像刀一樣的回憶,我不想再讓它出現,我要保護需要我保護的人,我不想再讓我愛的人在我的眼前直挺挺地倒下,而我卻無能為力。
隔著蒙蒙的血霧,我能看見婆婆在哭泣,她拚命地拽開所有的孩子,來到我身邊,把我抱起,緊緊地抱著。我能看見所有的孩子都揮著拳頭,拽著我的長袍,要把我拉下來。我第一次看見婆婆憤怒的臉,因為憤怒和痛苦而不停地抽蓄著……
墜落,墜落了,漆黑的世界,我看見我的哥哥,我的姐姐,皇坼,月照,他們對我微笑,我感到他們親吻我的眉毛,溫暖,如朝陽撕裂般的燦爛,我能聽到他們的呼喊,月神,好好的……
第十三章
冰之哭泣
又是千年雪狐的毛皮,我睜開眼,看見了在我50歲前一直待著那個地方,那個地方的天花板,溫暖的粉紅色。不,我掙紮著坐起身來,痛,痛得麻木了,粉紅色,櫻花的顏色,哥哥姐姐死時的季節,櫻花盛開的季節。
父王的臉,母後的臉,變得好陌生,不再溫和,不再是我回憶中的臉,沒有了眼淚,而是一種怪異的、完全陌生的眼神,仿佛我是一個怪物。
月神,你以後別去雪霧森林了,留在這裏。
父王的話語毫無語調,似乎是他在為誰下命令,確實,他正在為我下命令。
為……
因為,你在學習暗殺術,月神,你是我族的恥辱。
母後望著我的臉,冰雕一般的臉,毫無表情。
冷,好冷,寒風不停地從門口吹進來,無情地撕扯著我的傷口。我看著父王和母後離開的背影,陌生的背影。不再有父王為我撐起的溫暖的屏蔽,不再有母後火熱的淚水。變了,一切都變了,不光是我,還有我的周圍的一切,我意識到我的世界在改變,以前的一切已完全成了回憶,不管它是傷感的,還是溫暖的,都已成了過去。現在,一切變得好陌生,陌生的自己,陌生的父王,陌生的母後,陌生的一切。
不,我不會放棄的,我一定要堅持,因為我要讓過去永遠是過去,不會重演。是的,一切都過去了,一去不複返了。
抬頭望著窗外下著雪的天空,大團大團的白雪。
哥哥,姐姐,你們在哭泣嗎……
月神,好好的……
孤獨的日子,我天天執著於練習著暗殺。寂靜的山野,動物的屍體,我的淚水,我的血。回家的路,總能遇到一些比我大的孩子,當然,拳打腳踢是少不了的。每次我都莫不做聲的接受這一切,抱著身子不說話,等他們打累了,我就爬起來拍幹淨自己身上的雪然後回家。家裏不再是一個溫暖的地方了,父王連看都不看我一眼,母後也最多對我發些脾氣,她並不問我是不是被人欺負了,隻是一直說我是個讓族人傷心的小孩。暗殺術改變了我的一切,但我堅持著,為了我的理想,為了我希望保護的人。
大家都瞧不起我,過去對我關懷沒有了,父王也將王位繼承權給了我的一個靈力遠遠不及我的哥哥。還記得那天,所有的人當我不存在似的,似乎我隻是空氣罷了。我已經習慣了大家對我的冷落,對這一切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也不想再在族人那兒奢望什麽了,父王以前對我的關懷與期望已成了泡影。我發現我真的成了一個月亮,是的,我依然屬於月亮,我是一個被冷冷的月光無情包圍的月亮。多年前的溫暖,大概到異次元裏去了吧。
我相信隻有我的哥哥姐姐才值得懷念了。他們在天上看著我嗎,我想他們一定很悲傷了,因為那幾年總是下著好大好大的雪。是他們的淚嗎?
我隻知道在我每次仰望天空時,我總會淚流滿麵,過去的一幕幕又會回到我的腦海裏,過去的溫暖,但,那已成了過去,可笑的過去吧。天空中又出現了皇坼和月照的笑容,他們依舊笑著望著我,真實的,虛幻的,月神,好好的……
130歲的生日,似乎來的太快了,60年的光陰,如同白駒過隙,一晃既逝。我大概已經可以算是一個出色的暗殺巫師了吧。暗殺界裏沒有幻術師,所以我無法完成哥哥姐姐的願望。暗殺造就了我冰冷的外表,如同月光般雕刻出的冷峻,沒有任何表情。沒有人為我慶祝生日,我隻是靜靜地站在風雪中,望著蒼白的天空,望著皇坼、月照的笑容,聽著他們對我呼喚,月神,好好的……
長大了,意味著我不會再受到同齡人的拳打腳踢,但是,那如同冰塊一般的眼神卻比拳打腳踢更令人難以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