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意孤行的獨夫

薑嫘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隻見赫連釗不知何時已站在聽雨軒入口處，一身墨色常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身後跟著數名氣息沉凝的親衛，顯然已等候多時。

他臉上沒什麽怒色，反而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與失望。

“朕還以為，你至少會再多‘考慮’幾日。”

赫連釗緩步走近，目光鎖住薑嫘，“看來，是朕給你的耐心太多了。”

薑嫘心沉穀底，知道計劃已然敗露。

赫連釗根本未曾離宮，或者早已識破並趕了回來！她握緊了袖中的鑰匙，指甲掐進掌心。

“帶薑陛下回去。”赫連釗不再多言，揮了揮手，“看來那間寢殿的守衛，需要換一批更‘盡心’的人了。”

親衛上前，正要動作——

“且慢。”

又一個聲音響起，清冷而堅定。皇後慕容綰自赫連釗身後的陰影中走出，她依舊穿著皇後的常服，臉上毫無懼色，徑直走到薑嫘身前，擋住了親衛的去路。

赫連釗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不悅：“皇後？你在此作甚？”

慕容綰迎上他的目光，絲毫不讓：“陛下，此事涉及鄰國君主，關乎國體與邊境安寧。臣妾以為，強留薑陛下於此，絕非明智之舉。”

赫連釗眼神轉冷：“哦？皇後是在教朕做事？”

“臣妾不敢。”慕容綰微微低頭，禮數周全，語氣卻愈發強硬。

“臣妾隻是在提醒陛下，我慕容一族，連同支持陛下的隴西李氏、朔北陳氏，之所以在陛下登基之初便鼎力相助，看重的乃是陛下能帶給西夜的穩定與強盛，而非……因一己私欲，便輕易與鄰國結下不可化解之仇怨，甚至可能引發邊釁，動搖國本。”

她每說出一個家族姓氏，赫連釗的臉色便沉下一分。

這些正是他目前皇位最重要的支持力量。

“薑陛下歸國心切，強留無益，隻會徒增怨恨。”慕容綰繼續道，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夜空中回**，“若陛下今日執意扣留薑陛下，消息一旦走漏，大薑舉國悲憤，邊境必生動**。

屆時，我慕容家首先便不會同意將族中兒郎的性命，填進一場因陛下私心而起的無謂衝突之中。想必李公、陳侯等人，亦作此想。”

這是**裸的威脅。慕容綰在告訴赫連釗：如果他一意孤行，那麽他賴以穩固皇位的幾大世家支持，很可能就此動搖，甚至反噬。

赫連釗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眼中怒火與戾氣翻湧。

他死死盯著慕容綰，這個他為了穩定朝局而娶回來的皇後，平日安靜溫順，此刻卻像一柄突然出鞘的利劍，精準地刺向了他的要害。

“慕容綰，你可知你在說什麽？”他聲音森寒，帶著帝王的威壓。

“臣妾很清楚。”慕容綰抬起頭，目光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在陳述事實，“陛下是西夜的皇帝，當以西夜江山社稷為重。為一個異國女子，賭上朝局穩定與邊境安寧，非明君所為。

若陛下執意如此，臣妾隻好修書一封，稟明父親與族中長老，請他們重新評估對陛下的支持。畢竟，慕容家世代忠君，忠的是西夜的君，是西夜的國，而非……一意孤行的獨夫。”

“獨夫”二字，她咬得極輕，卻重若千鈞。

夜風拂過，聽雨軒內外一片死寂。親衛們低垂著頭，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赫連釗與慕容綰目光交鋒，空氣中彌漫著無形的硝煙。

良久，赫連釗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無盡的冰冷與自嘲。

他看向被圍在中間的薑嫘，又看了看寸步不讓的慕容綰，終於緩緩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知道，慕容綰說的是事實。他的皇位尚未坐穩，離不開這些世家的支持。

為了薑嫘，與整個支持自己的勢力集團決裂，甚至可能引發內亂外患，這代價，他付不起。

“好，很好。”赫連釗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他深深看了薑嫘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未熄的火焰，也有被現實澆滅的冰冷，“皇後真是……朕的賢內助。”

他猛地轉身，不再看任何人，隻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命令：“讓她走。”

說完，他拂袖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地壓抑的寂靜。

慕容綰微微鬆了口氣，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她轉向薑嫘，聲音恢複了平靜：“薑陛下，請隨我來。馬車已在西側偏門等候，會送你到安全之處。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薑嫘看著眼前這位關鍵時刻展現出驚人魄力與政治手腕的西夜皇後，心中感慨萬千。她鄭重頷首：“慕容皇後，此番恩情，薑嫘銘記於心。”

在慕容綰的親自安排與掩護下，薑嫘順利離開了西夜皇宮，踏上了返回大薑的歸途。